出发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雪。
江南拎着箱子出门时,天还没亮透。顾晚晴的车停在院门口,暖气开着,车窗蒙了一层薄雾。
“韩总已经在机场等着了。”顾晚晴发动车子,“这次不是只谈张国荣。合拍的事,三家要当面谈。”
“三家?”
“中影、寰亚、英皇。”顾晚晴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房本。前几天下来了,韩总让中影财务从那笔版权分成里直接划的。”
江南拆开看了一眼。红色的房本,写着他一个人的名字。
“你倒是办事快。”
“韩总催的。他说你一个学生住宿舍不像话。”
到机场,韩三平已经在候机厅坐着了,旁边跟着中影两个随行人员。
“香港那边,林建岳约了杨受成。你谈张国荣,我谈合拍。”韩三平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你只管拍戏,钱的事我来谈。”
登机后,韩三平坐前舱,江南和顾晚晴坐后面。飞机升空后,顾晚晴忽然说:“你紧张吗?”
江南转头看她。
“张国荣和梅燕芳,这两个人不一样。”顾晚晴没看他,声音很轻,“你要是谈不下来,韩总不会怪你。但我会觉得可惜。陈永仁这个角色,找不到第二个能演的人。”
三个小时后,香港到了。中影驻港办的人来接机,三辆车直接开到港岛香格里拉。
办完入住,韩三平把江南叫到房间:“你先去见张国荣。我去见杨受成。晚上林建岳做东,港岛香格里拉顶层包间。”
下午两点,半岛酒店大堂。
江南换了件深色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两点整,张国荣到了。灰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搭在额前。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短发,黑色外套,脸色有些苍白。
梅燕芳。
张国荣先伸手:“江导演。”
“张先生。”
“别叫张先生,显老。”张国荣坐下,“叫哥哥就行。”
梅燕芳也坐下,目光越过江南,落在旁边小桌的顾晚晴身上。
“你就是中影那个女制片?”梅燕芳问。
顾晚晴走过来,伸出手:“梅姐好。顾晚晴。”
“一个女人管这么大摊子,不容易。”梅燕芳握了一下。
张国荣端着咖啡,看着江南:“你那个电影,我看了三遍。第三遍才看进去。陈永仁那个角色,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没想谁。”
“那你告诉我,陈永仁为什么一定要死?”
江南放下杯子:“因为他选不了。他做了十年卧底,回不了警队,也做不了真正的黑社会。他不是被谁杀的,他是被自己的选择杀死的。”
张国荣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梅燕芳忽然开口:“陈永仁最后一场戏,他回头看谁?”
“看黄sir。眼睛里,有解脱。”
梅燕芳点了点头,看了张国荣一眼。
张国荣转过头来:“你这剧本,我接了。”
江南心里一松。
“但我有一个条件。”张国荣放下杯子,“最后那场戏,陈永仁死之前,闭上眼睛。就三秒。闭上,再睁开,然后死。”
“为什么?”
“因为他太累了。活了那么多年,一直在演别人。死之前,他想做回自己。”
江南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角色,只有张国荣能演。
“好。就加这三秒。”
梅燕芳忽然开口:“他这几年,很少这么高兴。你让他演一次别人,他反而活过来了。”
下午茶喝到快五点。临走时,张国荣站起来:“另外一个男主角定了没有?”
“姜文。”
张国荣挑眉:“姜文?好。我跟他拍《霸王别姬》的时候,他就特别能较劲。这回有好戏看了。”
他拍了拍江南的肩膀,转身上了车。梅燕芳经过江南身边时停了一步:“谢你没把他的角色写成好人。他演好人演腻了。”
晚上六点,港岛香格里拉顶层包间。
韩三平坐在主位,旁边是杨受成。林建岳坐对面。张国荣、梁家辉、刘青云全到了。
江南走进来时,梁家辉正靠在椅子上喝茶。看见江南,他抬了抬下巴:“你就是江南?”
“梁先生。”
“我看了《活埋》。姜文躺那口棺材里,演得好。但我不服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占了一部戏。有本事,你让我也演一部一个人撑起来的。”
江南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几份剧本,挨个发过去。
“《无间道》。双男主。姜文演刘建明,张国荣演陈永仁。剩下的角色,你们自己挑。”
梁家辉翻开剧本,看了不到五分钟:“倪永孝。这个角色,我演。”
“你写这个角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梁家辉问。
“没想谁。但写完之后,我觉得只有你能演。”
梁家辉笑了一声,把剧本收进包里。
刘青云翻到杨锦荣那场戏,看了很久。“内务部主管,专门查内鬼。从头到尾都在怀疑刘建明。但他没有证据。最后他死了,也没看到结局。”
“对。”江南说。
“我演。”
杨受成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江导演,你这部戏的香港演员,全定了?”
“差不多了。”
“还差一个。”杨受成说,“发行的事,我全包。但有一条,香港首映,你得来。”
“一定来。”
杨受成端起酒杯,朝韩三平举了举:“韩总,那就定了。”
韩三平也端起酒杯:“定了。”
两人碰杯。
江南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一年前他还在北电宿舍吃泡面。现在,他坐在这里,谈一部三千万的合拍片。
饭后,顾晚晴送江南回酒店。
“韩总今天很高兴。”顾晚晴说。
“他当然高兴。中影出一半,寰亚出一半,英皇包发行。三家绑在一起,这戏稳了。”
“你更高兴。”顾晚晴看他,“张国荣、梁家辉、刘青云,全让你一个人收了。”
江南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维港的夜。
手机震了。苏晴:“江导,你到酒店了吗?在干嘛?”
江南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趟香港,比他想的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