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很冷。
2月的柏林,空气干硬,吸进鼻子里像吞了口碎玻璃。
江南一行人走出机场,顾晚晴走在最前,手里拿着组委会的接机牌。王胖子缩在羽绒服里,脸吹得通红:“哥,这地方怎么比北京还冷?”
“你少说话,就不冷。”江南说。
接机的是个德国小伙,金发,高个,举着“hUo mAI”的牌子。顾晚晴上前用英语跟人沟通,王胖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姜文戴着墨镜,看了王胖子一眼:“你以后想混这行,英语得学。”
“我学!我回去就学!”王胖子拍胸脯。
姜文没再理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冻死了。”
车是辆旧奔驰商务。路上经过柏林市区,灰扑扑的建筑从窗外掠过。王胖子贴着玻璃往外看,嘴里不停“卧槽,老外”“这楼真怪”“哥,他们红绿灯为什么只有小人”。姜月受不了,踹他一脚:“你能不能安静点?跟没出过村似的。”
“我就是没出过村嘛。”王胖子委屈。
满车人都笑了。
酒店在波茨坦广场附近,五星。主竞赛单元导演、主演、制片人各留一间。姜文房间是套间,他进去看了一眼:“行,我睡这就够了。”
顾晚晴房间在江南隔壁。她刷卡进门,行李一放就开电脑对流程。
晚上,江南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顾晚晴发来短信:“下来吃饭。电梯口等你。”
江南出门。顾晚晴站在电梯口,深蓝色高领毛衣,头发散下来,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她见他来,没说话,只按了电梯。
“你今晚很不一样。”江南说。
“哪里不一样?”
“白天像制片人。”江南看她,“现在像女人。”
顾晚晴斜了他一眼:“我白天不是女人?”
“是。”江南说,“但白天太硬。现在软。”
顾晚晴没接话,耳朵微微红了一点。
电梯门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男人中等个,戴墨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人脸很小,眉眼极美,素颜都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王家卫。张曼喻。
江南脚步停了一下。顾晚晴也认出来了,但表情没动,只微微点头。
“王导,张小姐。”江南开口,不卑不亢。
王家卫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认识我?”
“华语导演,没有不认识您的。”江南说。
张曼喻也笑,看江南的眼神带着好奇:“你就是拍《活埋》的年轻导演?我听说你才二十岁?”
“二十一。”江南说。
“二十一。”张曼喻重复了一遍,转头看王家卫,“你二十一岁在干什么?”
王家卫想了想:“在写剧本,写到一半扔了。”
张曼喻笑:“所以你别总说人家后生可畏。”
王家卫没接,只看向江南:“片子几号首映?”
“2月10号。”江南说。
“我去看。”王家卫说。
“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不用。我坐最后一排。”王家卫说,“看片,最后一排最舒服。”
江南点头:“那我也坐最后一排。”
王家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第一个敢跟我抢最后一排的导演。”
“跟您学。”江南说。
张曼喻在旁边“啧”了一声:“王导,这年轻人比你会聊天。”
王家卫没反驳,只摆摆手:“走了。首映见。”
说完他朝前走了。张曼喻冲江南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王胖子从拐角冲出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哥……王家卫和张曼喻!张曼喻看我了!她绝对看我了!”
江南:“她没看你。她看我。”
“不可能!我这么大体积,她肯定瞄到了!”
姜月在旁边翻白眼:“人家看的是江导。你激动什么。”
王胖子捂着心口:“张曼喻啊……我爸的梦中情人啊……”
晚餐在酒店西餐厅。姜文下来了,深色衬衫,头发随便一抓,往那儿一坐就是全场气场最强的男人。
“姜哥来了。”王胖子起身让座。
姜文坐下,看了眼菜单,用中文说:“牛排,五分熟。红酒,最贵的,记他账上。”他指了指江南。
江南笑:“姜老师,您这就开始宰我了?”
“我躺棺材里十几天,吃你顿贵的怎么了?”姜文把餐巾一抖,铺在腿上。
“该吃。”江南点头。
王胖子小声问姜月:“最贵的红酒得多少钱?”
姜月想了想:“够咱俩租一年房。”
王胖子倒吸凉气:“那我也来一杯。”
“你喝饮料。”江南说。
王胖子撇嘴,没敢顶嘴。
菜上到一半,姜文放下刀叉,看着窗外:“柏林这地方,我熟。”
江南抬头看他。
“1988年,《红高粱》拿金熊。”姜文喝了口红酒,语气平淡,“我跟着张艺谋来的。那会儿我比你现在大几岁,站主会场门口,紧张得连相机都端不稳。”
“那您这次算故地重游。”江南说。
“对。不过这次是你领我来的。”姜文看向他,眼里带着笑,“江南,我姜文这十几年,从《芙蓉镇》到《阳光灿烂的日子》,国内国外拿了不少。但你这口棺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江南问。
“别的戏,我在演别人。”姜文说,“这戏,我演的是自己。”
桌上安静几秒。
王胖子小声对姜月说:“姜老师这话太深了,没听懂。”
姜月压低声音:“我也没懂。但记住,以后能吹。”
姜文拿叉子敲了下王胖子的盘子:“小胖,记住。有些话不是让你懂的,是让你以后在剧组里人模狗样混的时候,知道什么叫戏。”
王胖子连连点头。
顾晚晴在旁边切着鱼,没说话,但眼里的光很亮。
吃完饭,姜文先回房。江南和顾晚晴在大堂坐了会儿。顾晚晴把首映流程单给他看,江南扫了一眼,还给她:“你安排就行。”
“你倒是什么都不操心。”顾晚晴说。
“有你在,我操什么心。”江南说。
顾晚晴愣了一下,低头收文件。再抬头时,眼睛里的东西比白天软了很多。
“回房吧。明天试片。”她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里面只有他们俩。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顾晚晴靠在电梯壁上,江南站在她旁边。谁都没说话,但空气在慢慢升温。
电梯到了。顾晚晴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晚安。”
“晚安。”江南说。
她刷卡进门,门关上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太像晚安。
江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这趟柏林,比电影还容易让人分心。
他回房,刚坐下,手机震了。
顾晚晴的短信:“刚才在电梯里,你怎么不说话?”
江南回:“怕说多错多。”
顾晚晴:“你也有怕的时候。”
江南:“我主要是怕你。”
隔了几秒,顾晚晴回过来:“怕我什么?”
江南看着屏幕,慢慢打字:“怕你把公事和私事,一起办了。”
顾晚晴没再回。
但江南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像有人站在门后,犹豫着要不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