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场定在上午十点,主会场地下三号厅。
这场不对外售票,来的全是记者、影评人和场刊打分的人。顾晚晴提前两天踩点:“十点这场最要命,欧洲几个大刊的影评人都能赶上。他们写完,当天就见报。”
到的时候,三号厅门口已经站了二三十人。拿长焦镜头的、夹笔记本的、脖子上挂参展证的。顾晚晴上前跟组委会的人沟通,王胖子跟在后面扛着设备。
江南从边门进去。厅不大,六十多个座,坐了八成。左侧是媒体,中间一排老头,个个个严肃。顾晚晴低声说:“那些是给场刊打分的。”
姜文整了整袖口,坐到第一排最边上。江南坐最后一排靠门。这个位置,能看见所有人的后脑勺。
十点整,灯灭。
片名“活埋”打出来。没有音乐,只有风声,像从地底渗上来的。
姜文的脸从黑暗中浮出来。汗,呼吸,手机屏光。第一排有个女人突然坐直了。
二十分钟,没人动。
四十分钟,一个光头男记者伸手松了松领口。
姜文开始砸木板。一下,两下。手机屏暗了。他骂,从高到低,最后变成抽泣般的气声。
灰白胡子的影评人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
九十分钟,黑屏。一声很轻的“嘀”。
灯亮。
三号厅安静三秒。
然后第一排有人站起来。灰白胡子转过身,朝江南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起手,一下一下拍起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厅都站起来。
掌声很重,很急,像砸在木板上,和电影里那个声音一样。
江南没动。姜文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一躬。
顾晚晴走到江南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成了。”
“再看看。”江南说。
王胖子在角落抹了一把脸,本子上写着一行字:“我哥牛逼。”
散场后,媒体走得很快。很多人边走边打电话,语速飞快。王胖子凑过去听了一耳朵,跑回来说:“哥,那些老外记者都在喊‘amazing’,还有人问我能不能约专访。”
顾晚晴的手机开始震。她接了两个,转头对江南说:“《银幕日报》场刊分下午贴。他们主编看了这场。”
“多少?”
“他打四星。”顾晚晴说,“满分。”
姜文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四星。你他娘的真是……”
江南没说话,只把手机拿起来。王家卫的短信刚好进来。
“看完。我坐最后一排。”
江南回头。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王家卫果然坐在那儿。还是那副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起身,朝江南走过来。
“你刚才没看见我。”王家卫说。
“我看见了。”江南说。
王家卫笑了一下:“我来晚了,没赶上开头。但从第二十分钟开始看,一直到完,没动过。”
“那您怎么不早说?”
“怕你分心。”王家卫说,“导演坐最后一排,看的不是电影,是观众。你刚才一直在看观众。这很好。”
江南没接话。
“华语电影很久没有这种戏了。”王家卫说,“一个人,一口棺材。你拍的不是他。是所有人。”
顾晚晴在旁边,呼吸都轻了:“王导,您别把他夸太狠。后面还有首映。”
王家卫看她一眼:“首映有没有人看,已经不重要了。这片子,立住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下午,《银幕日报》场刊分贴出来。
《活埋》3.8分,满分4星。主竞赛单元目前最高分。
王胖子挤进去看完,嗓子都劈了:“哥!3.8!有评委给满分!”
顾晚晴手机被打爆。法国mK2、英国独立发行、日本松竹,全找上门。她一个没应,只回:“导演在准备首映。之后谈。”
姜文也接到电话。张艺谋的制片主任打来的,说老张看到柏林消息,让带句话。
“他说,这分,国内十年没出过。”姜文把烟点上,“还说了句,这电影节,该轮到中国人坐主桌了。”
过了一会儿,葛优也打来了。
“江子,我,葛优。”电话那头慢悠悠的,“听人说你在柏林把老外全震了。回北京,让我看看片。不白看,我请你吃涮羊肉。”
江南笑了:“葛大爷,涮羊肉不够。这戏在柏林,片商出价六十万美金。”
“那更得看。”葛优说,“我看完帮你抬价。”
“行。回北京见。”
挂了电话,江南对顾晚晴说:“首映前,片商的事一个字都别松口。”
顾晚晴点头:“我跟你一个意思。”
当天晚上,苏晴的短信先到:“江导,我看新闻了,3.8分。你还敢说我不该跟你去柏林?我去了,就是全场最漂亮的那个。”
江南回:“你不去,也是全场最漂亮的那个。”
苏晴秒回:“你终于说人话了。回来,我奖励你。”
沈梦涵的消息晚了几分钟:“恭喜。但我有点睡不着。”
江南问:“为什么?”
沈梦涵:“不知道。就是醒了。看到你的新闻,就醒了。”
江南看着这行字,没回。
夜里十一点,江南回房。
顾晚晴和他一起进电梯。两人没说话,楼层数字一下一下跳。
“姜月今晚可能会找你。”顾晚晴突然说,“媒体场之后,她比任何时候都兴奋。”
江南看她:“那你希望我开门,还是不开?”
顾晚晴没回答。电梯到了,她先出去,走了两步,没回头:“你开不开,我都管不了。但你的胃药,我放在你门口了。”
江南低头。房门口的地上,果然放着一板胃药。
他捡起来。
手机震了。
姜月:“江导,今晚我想看剧本。行吗?就我们两个。”
江南捏着那板胃药,回了一个字:“来。”
他抬头。走廊尽头,顾晚晴的房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