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晴来的时候,江南刚把《活埋》分镜铺了一桌子。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深色大衣,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个保温袋。她先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泡什么茶,我给你带了。”
“什么?”
“桂圆红枣茶。”顾晚晴把杯子拿出来,“你天天熬夜,喝这个比茶叶好。”
江南笑了:“顾主任,你现在越来越像我生活助理了。”
“少美。”顾晚晴在床边坐下,脱了大衣,“我是怕你猝死,中影投的钱没人还。”
“我身体好得很。”
“是吗?”顾晚晴抬眼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了半寸,“苏晴也这么说?”
江南没接话,低头改分镜。顾晚晴也不追问,起身去倒水。
两人就这么一个改本子,一个看文件。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等江南改完两场戏,已经快十一点。
他放下笔,抬头看顾晚晴。她靠在床头,文件搭在腿上,人已经睡着了。
江南没叫醒她,只从柜子里抽出一件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自己去了阳台,点了根烟。
北电的夜很静。远处操场灯还亮着,有人影在跑步。
苏晴的短信又来了:“江导,汤凉了。我明天重新煮。”
江南没回。
第二天中午,片场附近的川菜馆。
这顿饭是姜月煮的。她说开机这么久,几个主创该吃顿好的。苏晴说好,沈梦涵没说话,但来了。
于是四个人坐一桌。江南坐最里面,左边沈梦涵,右边苏晴,姜月坐对面。
王胖子本来也想蹭,被姜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菜刚上齐,姜月先开口:“江导,我敬你一杯。这次拍《失恋33天》,我算服了。你骂人狠,但戏也真出活。”
江南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下午还拍戏。”
“行。”姜月仰头把啤酒喝了。
苏晴笑盈盈地给江南夹了块鱼:“导演,吃鱼。你昨晚熬夜,补补脑。”
沈梦涵没说话,只把一碟醋往江南面前推了推。
江南看了眼那碟醋,又看了眼苏晴筷子里的鱼。空气里像有根弦,绷得紧紧的。
姜月放下酒杯,忽然笑了一下:“江导,我听说昨晚顾主任又去你宿舍了。你们北电女生楼都传遍了,说你屋里灯亮到三点。”
苏晴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江南:“导演,你昨晚没回我消息,是因为顾主任在?”
沈梦涵没接话,只把筷子轻轻搁在盘沿上。声音不大,但桌上都听见了。
江南夹了筷子青菜:“你们一个个的,比狗仔还关心我。”
“那是。”姜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你现在是北电第一唐僧肉,多少女施主盯着呢。”
“姜月,你少说两句。”江南说。
“行,我闭嘴。”姜月笑着做了个拉链的手势,但眼睛还不停在他和沈梦涵之间转。
苏晴不死心:“导演,你昨晚到底在哪?”
“宿舍。改本子。”江南说,“顾主任十一点就睡了。我改到两点。”
“睡了?”苏晴问得意味深长。
江南抬头:“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纪检了?”
苏晴这才笑了,重新给他夹菜:“我这不是怕导演身体吃不消嘛。”
沈梦涵一直没说话,只低头喝汤。江南注意到,她碗里的汤,半天没少一口。
饭吃到一半,江南手机响了。
董婕。
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导演,你在吃饭吗?”
“嗯。有事?”
“学校又有新的传言了。”董婕说,“今天有人在我课桌上,用粉笔写了几个字……”
“写什么?”
董婕沉默了几秒,声音都在抖:“写我是‘江导的人’。”
江南放下筷子。桌上三个女人同时看他。
“你信吗?”江南问。
“不信。”董婕说。
“不信就吃饭。”江南说,“下午有课吗?”
“有。”
“那好好上课。天塌不下来。”
“可是导演……”董婕顿了顿,“我同桌说,那几个字擦掉了,但班里人都看见了。我上课的时候,后背全是眼睛。”
江南声音很稳:“董婕,以后这种事只会更多。你现在要是被几个粉笔字搅得吃不下饭,这行趁早别干。想干,就把眼泪咽回去。听见没?”
“听见了。”董婕说。
“去吃饭。”江南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桌上三个女人都不说话。
姜月先开口:“董婕?”
“嗯。”
“学校那些人真他妈闲。”姜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江导,要我帮你查吗?我保证让他明天自己滚过来。”
“不用。”江南说,“传的人就是想看我跳脚。我越不动,他们越没劲。”
苏晴托着下巴:“江导,你对每个女演员都这么会安慰吗?”
“我对每个能把戏拍好的人,都这样。”江南说。
沈梦涵终于抬头,对江南说:“你下午要拍我的那场戏。吃完早点回去。”
“你那场改明天了。”江南说,“今天先拍苏晴。”
沈梦涵没再说话,低头喝汤。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事。结账时江南起身付钱,姜月拦住说“我请”。江南没争,只把钱压在账单下面,先出了门。
苏晴跟上来,和江南并排。沈梦涵走最前,姜月在中间。
“江导。”苏晴小声说,“董婕那丫头,是不是也喜欢你?”
“她只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刚有点希望,就被闲话毁了。”江南说,“跟你当年一样。”
苏晴脚步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片场,苏晴三条过。江南坐在监视器后,半天没喊一个“咔”。
王胖子递水过来:“哥,你上午接董婕电话时,那语气冷得我都不敢喘气。”
江南没理他。
晚上收工,江南给董婕发了条短信:“吃了吗?”
董婕回得很快:“吃了。导演,我不怕了。”
江南回:“明天来片场。有个角色给你留着。”
发完,他抬头看天。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风也冷了。
身后,苏晴和沈梦涵一前一后出来。一个冲他笑,一个只远远看了一眼。
江南往学校走,苏晴追了上来。
“江导,你对董婕,比对我好。”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酸。
江南没停:“我对谁好,看戏。”
“那要是我明天也演砸呢?”
“你不会。”江南说。
苏晴沉默两秒,忽然笑了:“江南,你就是这点最要命。”
江南没接话。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像在催他走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