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北京下了场小雪。
江南拎着箱子出门时,天还没亮透。顾晚晴的车停在院门口,暖气开着,车窗蒙了一层薄雾。王胖子坐在副驾,手里抱着个文件夹,见江南出来赶紧下车接箱子。
“哥,人都到齐了。姜文老师已经在机场了,刘烨和段奕宏也到了。陈坤昨晚就住机场酒店了。”
“你这么早?”
“我一宿没睡。”王胖子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香港那边酒店对接、拍摄场地确认、道具运输,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顾主任说我像打了鸡血。”
顾晚晴从驾驶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打了鸡血。”
车上了机场高速。江南靠着椅背,看窗外灰蒙蒙的天。从柏林回来之后,他还没出过北京。这次去香港,少说要待两个月。
到机场,候机厅里已经坐了一堆人。姜文戴着墨镜坐在最里面,翻着剧本。刘烨和段奕宏坐一排,低声对台词。陈坤拖着个箱子,来回踱步。
王胖子一进去就喊:“人都到齐了!清点一下!”
他掏出文件夹开始点名:“姜文老师、刘烨、段奕宏、陈坤、姜月、老陈、阿贵——全到。顾主任,机票都在我这儿。”
姜文抬起头,看了江南一眼:“你找的这个制片主任,比中影的靠谱。”
“他以前是我同学。”江南坐下,“摄影系同班。”
姜文挑眉:“同学?那你俩差得有点远。”
“他专业是摄影,爱好是管人。”江南说。
王胖子在旁边嘿嘿笑:“姜老师,我拍片子不行,但管人我行。您有什么需求,跟我说。”
“我没什么需求。”姜文把剧本一合,“到了香港,你给我找家能涮羊肉的馆子。”
“香港有涮羊肉吗?”王胖子挠头。
“没有就去找。”姜文说。
飞机起飞时,江南靠着窗,看北京在云层下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么飞香港的。那次是去见张国荣,一个人。这次是带着整个剧组。
三个小时后,香港到了。
从机场出来,一股潮热的气扑面而来。北京还在穿羽绒服,这里已经有人穿短袖了。江南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接机口围了一圈人。举着“无间道”牌子的、扛着摄像机的、举着话筒的,全是香港媒体。王胖子先出去探路,回来时脸都白了。
“哥,外面至少三十个记者。张国荣、梁家辉、刘青云全来了。杨受成派了三辆车。”
江南往外走。刚出通道,快门声就炸了。
张国荣站在人群最前面,灰色西装,头发往后梳,笑得很淡。他旁边是梁家辉,黑夹克,戴着墨镜。刘青云站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江南,张国荣先伸出手:“江导演,又见面了。”
“张先生。”
“说了叫哥哥。”
梁家辉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江南的肩:“小子,本子写得好。我到香港之后就看了三遍,每遍都有新东西。”
“梁先生过奖。”
“没过奖。”梁家辉说,“你那个倪永孝,我昨晚还在琢磨。有一场戏,他杀完人之后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这个笑,你要我怎么演?”
江南想了想:“不是笑。是累。倪永孝杀人太多,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刚杀过人。电视里放什么不重要。是他那一刻,终于把自己放空了。”
梁家辉看了他两秒,点头:“行。到了片场再说。”
刘青云没怎么说话,只跟江南握了手,说了句“欢迎来香港”。
杨受成派来的车队停在机场外面。三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来,司机朝江南招了招手。
“江导演,杨先生在中环订了酒店。寰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的围读。”司机说,“杨先生说,今晚他做东,给您接风。”
江南上了第一辆车。张国荣坐第二辆,梁家辉和刘青云第三辆。记者追着车跑了几步,被保安拦住。
车开出去,香港的街道从窗外掠过。窄、密、招牌从楼间伸出来,霓虹灯牌上写着繁体字。江南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电脑上看《无间道》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条街上。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王胖子把所有人集合到一楼大堂,开始分房卡。
“姜文老师一间,顾主任一间,刘烨和段奕宏合住,陈坤和姜月各一间。老陈和阿贵一间。我住江南隔壁。”
“你倒会安排。”江南看他。
“制片主任嘛。”王胖子把房卡发完,凑过来小声说,“哥,今晚杨受成的饭局,你去不去?”
“去。”
“那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来跟老陈对一下明天围读的场地。”江南说,“顾晚晴跟我去。”
王胖子点头,掏出本子记下来。
晚上七点,杨受成在中环一家私人会所设宴。江南和顾晚晴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一桌人。杨受成坐主位,旁边是林建岳。张国荣、梁家辉、刘青云全在。还有几个江南不认识的,杨受成介绍说是英皇和寰亚的高层。
杨受成站起来,朝江南举了举杯:“江导演,欢迎来香港。《无间道》这部戏,英皇全力支持。香港的景、人、资源,你一句话,我全给你调。”
“谢谢杨先生。”
“别谢。你拍好戏,我赚发行。大家双赢。”杨受成坐下,“来,今天这顿算接风。明天开始,你专心拍。”
江南端起酒杯,没喝,只碰了碰嘴唇。顾晚晴在旁边替他挡了一句:“江导明天还要围读,酒我替他喝。”
杨受成笑了一下,没多劝。
饭吃到一半,张国荣忽然凑过来,低声说:“明天围读,我跟姜文第一次对戏。你准备好了没有?”
“围读而已。”
“不是围读。”张国荣看着他,“是我跟姜文。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念同一场戏的台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江南看着他。
“意思是,你这部戏,要么成,要么砸。没有中间。”
张国荣说完,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江南看懂了。
他端起茶杯,回敬了张国荣一下。
“那就让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