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香港寰亚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江南坐主位,左手边是顾晚晴和王胖子,右手边是导演组。对面一排全是演员:姜文、张国荣、梁家辉、刘青云、刘烨、段奕宏、陈坤。张国荣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衫,头发随意搭着。姜文还是那件黑夹克,墨镜摘了,眼睛比谁都亮。
王胖子在每个位置前放了名牌,自己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场记板和笔记本。他掏出一支新买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拧开盖子。
“今天围读,从第一场开始。”江南翻开剧本,“警局对峙。刘建明和陈永仁第一次正面碰面。”
姜文翻到那页。张国荣也翻到了。
两人对了一眼。
姜文先开口,念刘建明的台词:“陈永仁,你藏得够深啊。”
张国荣接:“刘警官,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这一来一回,念得很平。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刘烨坐在旁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段奕宏靠着椅背,眯起了眼。
江南没喊停。让他们继续念。
念到第三页,天台对峙。姜文念到“我想跟他换”那句时,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张国荣接“我是警察”那句,语调没变,但眼睛变了。
全场安静。
念完这场,江南合上剧本:“先停。你们怎么看?”
梁家辉先开口:“姜文的刘建明太稳了。他是个卧底,但他装得太像警察了。你得让观众在某一刻看出来,他心里有鬼。不是眼神,是呼吸。”
姜文点头:“我加一个动作。他说‘我想跟他换’之前,先笑一下。笑完自己都不信的那种。”
江南记下来:“好。”
张国荣放下剧本:“我有个问题。陈永仁从头到尾都在装。在黑帮面前装警察,在警察面前装黑帮。但他到了李心儿面前,不装了。所以李心儿那场戏,我要改。”
“怎么改?”
“他第一次去见李心儿,不是去看病。是去睡觉。”张国荣说,“他在李心儿的沙发上睡着了。那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放下防备。”
江南想了想:“可以。那场戏加一场睡觉的镜头。不用台词,就拍他睡着的样子。”
张国荣点头。
刘烨一直没说话。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了,他才把剧本翻到黄志诚那场。
“我有个想法。黄志诚死之前,应该有一场戏,他跟陈永仁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陈永仁别管他,继续做卧底。”
江南看着他。
“这样黄志诚死的时候,陈永仁不是伤心。是恨。”刘烨说,“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黄志诚把他一个人丢下。”
段奕宏接了一句:“那韩琛杀黄志诚那场,我加一个动作。我亲手把他推下去之前,先看了一眼陈永仁。那一眼,是告诉陈永仁,我知道你是谁。”
全场安静。
江南看了段奕宏两秒:“好。那一眼,就这么拍。”
王胖子在旁边拼命记,笔尖都快把纸戳穿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南,小声说:“哥,这几个人,改戏改得比我还专业。”
“你少说话。”江南说。
陈坤一直没开口。等围读快结束时,他才举手。
“江导,小张那场戏,我想试试。”
“哪场?”
“最后抓刘建明那场。”陈坤说,“小张把枪顶在刘建明后脑勺上,刘建明说‘我是警察’,小张说‘我也是’。这句台词,我想加一个动作。我笑一下,然后说。”
江南看着他:“为什么笑?”
“因为小张恨他。但他也知道,刘建明这句话是真的。他笑,是因为他觉得可笑。一个卧底,最后用警察的身份来求活。”
江南沉默了两秒:“可以。加。”
刘青云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围读快要收尾时,他把剧本翻到杨锦荣最后那场戏。
“杨锦荣死的时候,手里有没有证据?”
“有。”江南说,“他查到了刘建明跟韩琛的联系。”
“那他知道自己会死吗?”
“知道。”
刘青云合上剧本:“那我死的时候,把那份证据放在桌上。不用台词,就放在那儿。刘建明进来的时候,看见了。他知道杨锦荣什么都知道。”
江南点头:“好。”
围读结束,已经快中午了。王胖子站起来,把每个人的水杯收走,又挨个问了一遍午饭想吃什么。张国荣说随便,梁家辉说想吃潮州菜,姜文说找家涮羊肉。王胖子记在本子上,嘟囔了一句“香港哪来的涮羊肉”,转身出去打电话。
江南走到窗边。香港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把那些剧本和笔记照得清清楚楚。
张国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让每个人都改了戏。你不怕改乱了?”
“不会乱。”江南说,“他们比我更懂自己的角色。我只是把方向定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长。”
张国荣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跟别的导演不一样。别的导演怕演员改戏。你倒好,主动让他们改。”
“戏是大家一起拍的。”江南说,“我写的是骨架,他们填的是血肉。没有血肉,骨架立不住。”
张国荣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拿起自己的剧本,拍了拍江南的肩膀,转身走了。
顾晚晴走过来,手里拿着明天的通告单。
“明天第一场拍什么?”
“天台。”江南说,“先拍最难的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