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轧钢厂。
林屿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陈国栋正坐在桌前。
看文件。
桌上。
堆着一摞报表。
烟灰缸里。
三四个烟头。
回来了?陈国栋抬头。香江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林屿坐下来。华信站稳了。华芯也注册了。
陈国栋点点头。回来就好。厂里这边。有不少事。
他把桌上的报表。
推过来。
林屿拿起来看了看。
是今年上半年的生产报告。
产量。
比往年略有增长。
但利润。
几乎没变。
老问题。陈国栋叹了口气。普通钢材。价格压得死死的。原材料在涨。人工在涨。就是出厂价涨不动。上个月。连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还是从银行贷的款。
林屿放下报表。
他知道。
这个问题。
不是今天才有的。
计划经济时代。
产量说了算。
生产多少。国家收多少。
不用操心卖。
但改革开放了。
市场在变。
国家不再全包。
企业。
要自己找活路。
老陈。林屿说。你觉得。轧钢厂的问题。出在哪?
出在哪?陈国栋苦笑。出在技术上。我们的产品。跟人家宝钢、鞍钢比不了。跟国外的就更不用说了。
林屿靠在椅背上。如果我们不做普通钢材了呢?
陈国栋愣了一下。
不做普通钢材?
做什么?
特种合金。林屿说。军工材料。航空航天用的特殊钢材。
陈国栋沉默了。
他看着林屿。
眼神复杂。
林屿。他说。你说的这些。技术门槛高。设备要求严。我们厂。有那个条件吗?
林屿很确定。我有技术。有配方。有工艺路线。设备方面。香江那边可以引进一部分。再加上国内现有的。改造改造。够用。
你……陈国栋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林屿笑了笑。
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
老陈。你信我吗?
陈国栋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点了点头。
我信。
这三个字。
分量很重。
从林屿进轧钢厂。
从保卫科科员。
一路到厂长。
每一次。
他说的话。
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修设备。
搞原子弹。
搞氢弹。
搞卫星。
哪一次不是?
陈国栋掐灭了烟。
又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
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他终于说。你手里。有什么牌?
那好。林屿说。我有一份方案。关于特种合金的技术路线和产品规划。你看完了。我们再详细讨论。
他从包里。
拿出一叠文件。
这是他来之前。
在香江的时候。
用垂钓空间里获得的冶金工程知识。
整理出来的。
当然。
对外。
他只说是国外技术文献整理。
陈国栋接过来。
翻了几页。
虽然很多专业术语。
他看不太懂。
但。
数据。
图表。
工艺路线。
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成本分析和市场前景。
这……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这些是真的。我们厂。能起死回生。
不是起死回生。林屿说。是脱胎换骨。是从根子上。换一条路走。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
把文件合上。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我仔细看一遍。然后。我们开一个厂务会。
林屿站起来。
准备走。
走到门口。
陈国栋叫住他。
林屿。
你从香江回来。带回来的。不只是这些文件吧?
林屿回头。
看了他一眼。
笑了。
老陈。他说。你跟着我。什么时候亏过?
陈国栋也笑了。
没有。
那就对了。林屿说。这次。也不会亏。
……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
林屿走在厂区里。
车间。
还在运转。
机器轰鸣。
工人们。
穿着工作服。
戴着安全帽。
来来回回。
忙忙碌碌。
但林屿看得出。
他们的脸上。
少了些年头那股劲儿。
多了些疲惫和迷茫。
改革开放了。
外面。
日新月异。
可轧钢厂。
还在原地踏步。
老设备。
老产品。
老思路。
再这么下去。
早晚。
会被淘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这些人。
这些跟他一起扛过来的兄弟们。
被时代抛下。
所以他回来。
带着方案。
带着技术。
带着路。
他走到食堂门口。
正好是饭点。
工人们。
排着队。
端着搪瓷碗。
等着打饭。
食堂里飘出的味道。
还是老样子。
白菜炖粉条。
加几片薄薄的肉。
林屿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队伍里。
有人认出了他。
林厂长!
然后。
好几个人转过头来。
林厂长好!
回来了?
林屿一一点头。
回来了。他说。大家。吃好。
食堂的大师傅。
老孙头。
端着一盆菜。
从厨房出来。
看到他。
眼睛一亮。
厂长!你可算回来了!他把盆放下。我跟你说。最近。肉价又涨了。食堂的经费。快不够了。
林屿说。我再想想办法。
老孙头压低声音:
厂长。兄弟们。都盼着。厂子能好起来。好多年了。大家的碗里。越来越素。
林屿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
但心里。
又沉了一分。
他走到一号车间门口。
停了一下。
车间主任老赵。
看到他。
立刻迎出来。
林厂长!老赵满脸堆笑。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林屿说。车间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老赵叹了口气。订单少了。上个月只开了三周工。工人们有情绪。
林屿点头。告诉大家。再撑一段时间。很快。会有变化。
什么变化?老赵眼睛一亮。
新方向。林屿说。新产品。新订单。
真的?
真的。
老赵搓了搓手。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工人们就等着这个。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他走进车间。
里面。
机器在转。
但只有三分之一的工位。
有人在干活。
剩下的。
空着。
几个工人。
看到他。
停下手里的活。
林厂长。
林屿走过去。最近。大家状态怎么样?
一个年纪大的工人。
放下手里的扳手。
厂长。他说。不瞒您说。大家心里。没底。
怎么没底?
订单少。开工不足。工资。虽然没降。但奖金。没了。他搓了搓手。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指望着那点奖金。
旁边。
另一个年轻工人。
接了话:
厂长。听说。南边的那些厂子。都在搞新产品。有的。还出口了。我们厂……什么时候。也能跟上?
林屿看着他。
二十出头。
跟自己当年。
差不多大。
快了。林屿说。我这次出去。谈了一些新项目。回来。就是推动这件事。
真的?年轻工人的眼睛亮了。
真的。林屿说。不过。新东西。需要大家学。新技术。新工艺。可能。比现在难。你们。愿意学吗?
愿意。年轻工人几乎没犹豫。只要能多干活。能多挣钱。学什么都行。
旁边的老工人。
也点了点头。
我们。不怕苦。他说。就怕。没活干。
林屿心里。
酸了一下。
这些人。
跟着厂子。
干了十几二十年。
从青壮年。
干到两鬓斑白。
他们。
不怕累。
不怕苦。
只怕。
被时代抛下。
他点了点头。
不会没活干的。他说。相信我。
然后。
继续往前走。
走过车间。
走过仓库。
走过食堂。
走到厂区大门口。
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看。
这座轧钢厂。
他从保卫科科员。
一路走到厂长。
二十年了。
这里有他的青春。
有他的汗水。
有他带过的每一个人。
他不能让这个地方。
就这样衰败下去。
他要让它。
再活一次。
……
晚上。
林屿回到家。
何雨水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
四菜一汤。
今天回来得早。何雨水说。
林屿坐下来。厂里有些事。
什么事?
转型。林屿夹了一筷子菜。轧钢厂。要从普通钢材转向特种合金。
何雨水愣了一下。
特种合金?那是什么?
就是。林屿解释。比如。耐高温的合金钢。用在航空发动机上的。还有高强度钢。用在大桥和建筑上的。还有一些军工用的特殊钢材。
那。我们厂能做吗?
林屿说。有技术。有方案。就差执行。
何雨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
你总是这样。她说。不管多难的事。到你手里。都有办法。
林屿笑了笑。
吃饭吧。
吃到一半。
何雨水突然说:
对了。今天。有人来找你。
于莉。
林屿停下了筷子。
于莉?
何雨水说。她从太原来的。说是找你有事。我让她明天再来。
于莉。
太原。
她怎么了?
林屿放下碗。
想了想。
于莉。
于海棠的姐姐。
性格泼辣。
嘴快心直。
当初。
在四合院。
她可是跟贾张氏对骂。
一点不怵的主。
后来。
她去了太原。
在地方上做妇女工作。
怎么突然来49城了?
还找自己?
她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何雨水摇头。就是脸色不太好。好像遇到了什么事。
林屿点点头。
那明天。她来了。我见见她。
窗外。
夜色已深。
南锣鼓巷的灯火。
一盏一盏地灭了。
但林屿的脑子里。
还在转。
轧钢厂转型。
特种合金。
于莉突然来访。
香江那边。
华信和华芯的建设。
还有一系列。
他已经在心里排好的棋。
事情。
越来越多了。
但方向。
越来越清晰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
脑子里。
已经在排下一步的优先级了。
然后。
关了灯。
睡觉。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