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
林屿刚到办公室。
何雨水就带着一个人进来了。
于莉。
瘦了一些。
但精神还好。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里面是白衬衫。
头发剪短了。
以前是长发。
现在齐耳短发。
看起来。
更干练了。
但眼圈。
有点红。
像是。
没睡好。
于莉姐。林屿站起来。
于莉坐下来。
没有寒暄。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
一上来就怼人。
她坐下来。
两只手。
放在膝盖上。
搓了搓。
像是在鼓起勇气。
何雨水倒了一杯水。
放在她面前。
于莉端起来。
喝了一口。
放下。
沉默了一下。
然后。
开口了。
林屿。她说。我遇到事了。
什么事?
工作上。于莉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太原。做妇女工作。你知道的。
知道。
最近。她深吸一口气。有一个案子。一个女工。被丈夫打。打了三年了。
林屿没说话。
等着她说。
她来找我。于莉继续说。浑身是伤。脸上肿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帮她报了警。也找了居委会。
然后呢?
然后。于莉的拳头攥紧了。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管不了。居委会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劝她忍忍。
对。忍。于莉的声音有点发抖。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成那样。所有人都让她忍。
林屿看着窗外。
没说话。
他知道。
这个年代。
家暴。
几乎没有人管。
在大多数人眼里。
打老婆。
是家务事。
是两口子打架。
外人。
不好插手。
甚至连受害者自己。
都觉得。
忍。
是正常的。
然后呢?林屿问。
然后。于莉的声音低了下来。那个女工。又被打了一次。这次。更严重。肋骨断了两根。住进了医院。
她丈夫呢?
跑了。于莉说。打完人就跑了。到现在没找着。
林屿的眉头。
皱了起来。
我去了医院。于莉继续说。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有伤。两个孩子。守在旁边。大的八岁。小的五岁。都不说话。就是看着她。
于莉的声音。
开始发抖。
那个小的。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我的手。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阿姨。爸爸是不是不要妈妈了?
林屿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
在桌子底下。
攥紧了。
我当时。于莉低下头。眼泪差点没忍住。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抬起头。
眼眶。
红红的。
但没有眼泪。
所以你找我。林屿说。是想……?
于莉抬起头。
看着他。
眼睛里。
有愤怒。
也有不甘。
我想。她说。推动一个法规。保护这些被家暴的女人。让她们有地方可以躲。让打她们的人。受到处罚。
法规?
于莉说。现在没有法律管这个。婚姻法写了不许打老婆。但没有实施细则。没有处罚措施。没有保护机制。就是一纸空文。
林屿点了点头。
于莉说得对。
1979年。
龙国。
确实没有反家暴的专门法规。
《婚姻法》虽然写了禁止家庭暴力。
但。
没有配套的执行机制。
受害者的权益。
基本靠。
你的想法。林屿说。是制定一个地方法规?
于莉说。我想先从太原开始。搞一个试点。如果成功。再推广到其他地方。
有方案吗?
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于莉从包里掏出一叠纸。但我不懂立法程序。也不知道该找谁。更不知道。这个方案。可不可行。
她把纸递过来。
林屿接过去。
一份手写的方案。
字迹工整。
条理清楚。
一。设立家庭暴力投诉热线。
二。建立庇护所。为受害女性提供临时住所。
三。明确家暴的法律定义和处罚标准。
四。培训基层工作人员。提高处理家暴案件的能力。
五。建立社区反家暴宣传机制。
林屿一条一条看下去。
心里。
有些意外。
于莉。
平时看着大大咧咧。
没想到。
做事。
这么细。
这份方案。
虽然不完美。
但核心思路是对的。
而且。
切中要害。
这个方案。林屿放下纸。大方向没有问题。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
哪些?
第一。林屿说。庇护所的思路很好。但在1979年的环境下。你不能说为受害女性提供住所。你要换一个说法。叫困难妇女临时救助站
于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林屿说。你直接说家暴庇护。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在挑拨家庭关系。是在拆散别人的家。换一个说法。阻力会小很多。
于莉想了想。
点了点头。
有道理。
第二。林屿继续说。处罚标准这一块。你不能写得太重。现在的法律环境。不支持对家暴行为进行刑事追责。你可以写批评教育+经济处罚。先让大家有一个意识。后面再逐步加重。
第三步。他翻了一页。社区宣传机制。这个可以保留。但不要用反家暴这个词。用家庭和睦建设。内容可以是一样的。但说法要柔和一些。
于莉一边听。
一边记。
记完了。
她抬头看林屿。
眼神里。
有一种复杂的光。
林屿。她说。你是不是。什么都懂?
不是。林屿笑了笑。我只是。比你想得多一点。
你帮我想的这些。于莉深吸一口气。比我一个人琢磨三个月都管用。
那就去改。林屿说。改好了。我帮你看看。然后。你想走什么渠道?
我想走妇联。于莉说。从省妇联开始。如果能拿到省里的支持。就可以作为试点。
妇联……林屿想了想。可以。但光有妇联不够。你还需要司法局的支持。因为法规的制定和执行。需要司法系统配合。
于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在太原。认识的人有限。
我帮你问问。林屿说。49城这边。有一些朋友。可以帮你牵线。
于莉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
她说了一句:
谢谢你。
谢什么?
你每次。于莉的声音有些哑。都帮我。但从来不要回报。
林屿看着她。
认真地说了:
于莉姐。你做的事。是对的。
那些被打的女人。不应该忍着。不应该觉得。挨打是自己的命。
她们。他顿了一下。值得被保护。
于莉的眼眶。
红了。
她低下头。
不让他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抬起头。
眼睛。
亮亮的。
她说。我回去改方案。改好了。再来找你。
林屿点头。随时来。
于莉站起来。
走到门口。
突然。
回头。
林屿。
你知道吗?她说。当年在四合院。我跟贾张氏吵架的时候。是你站出来。说了一句于莉姐说得对
我记得。
那是。她的声音有些抖。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这边。
林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
微微一笑。
于莉看了他一眼。
然后。
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
于莉走后。
林屿坐在办公桌前。
想了一会儿。
他想起。
南锣鼓巷95号院。
那些年。
贾张氏。
挨了刘海中多少巴掌。
院子里的人。
听见了。
装没听见。
有时候。
贾张氏被打得。
第二天不敢出门。
她就说。
自己摔的。
没有人。
追问。
没有人。
站出来。
因为。
在那个年代。
丈夫打老婆。
天经地义。
谁要是管。
谁就是。
多管闲事。
甚至。
很多受害者。
自己也觉得。
挨打。
是因为。
自己做得不够好。
这种观念。
根深蒂固。
像一块。
压在所有人头上的。
巨石。
于莉。
是想。
把这块石头。
搬开。
林屿知道。
很难。
但。
总得有人。
开始做。
家暴。
在这个年代。
是一个几乎没有人公开谈论的话题。
不是因为。
不存在。
而是因为。
大家习惯了。
习惯了。
女人就该忍。
习惯了。
打老婆是家务事。
习惯了。
法律。
管不了床笫之间的事。
但。
习惯。
不等于正确。
于莉。
是少数。
能看见这个问题的人。
也是少数。
敢站出来说话的人。
他支持她。
不只是因为。
她是于海棠的姐姐。
而是因为。
这件事。
对。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接了。
方叔叔。林屿说。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事?
太原那边。有一个妇女工作者。想推动一个关于妇女权益保护的地方法规。我看了她的方案。方向是对的。但需要省里的支持。
什么法规?
反家庭暴力。
电话那头。
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老方说。很敏感。
我知道。林屿说。所以才需要试点。先在太原试。成了。再推广。不成。也不影响大局。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方案拿来。老方说。我看看。
林屿说。谢谢方叔叔。
挂了电话。
林屿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色。
已经暗了下来。
街灯。
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光。
洒在办公桌上。
洒在那份于莉留下的方案上。
他拿过来。
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
都写得很认真。
虽然有些地方。
还显得稚嫩。
但方向。
是对的。
他拿起笔。
在空白处。
写下了几个字:
可行性分析——待完善。
天。
很蓝。
风。
很轻。
这个时代。
正在慢慢改变。
经济在变。
思想在变。
但有些东西。
变得太慢。
比如。
女人挨打这件事。
它需要一个声音。
一个敢于大声说的声音。
于莉。
就是那个声音。
他能做的。
是帮她。
把声音。
传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