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
林屿正在院子里浇花。
阳光很好。
微风不燥。
花圃里的月季。
开得正艳。
红的像火。
粉的像霞。
他蹲在菜地边。
给西红柿浇水。
看着那些嫩绿的小果子。
一天天长大。
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浇完花。
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正准备回屋泡茶。
突然。
院门口。
传来一阵脚步声。
轻快的。
有节奏的。
然后。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有人在吗?街道办来查户口。
林屿抬头。
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裤子。
洗得发白。
但熨得笔挺。
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
搭在肩膀上。
皮肤白皙。
五官清秀。
眼睛很大。
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她手里。
拿着一本户口簿登记册。
还有一支钢笔。
站在院中院的门口。
东张西望。
眼神里。
带着好奇。
这里。林屿走过去。是我家。
女人看到他。
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
这个院中院里。
住着一个这么年轻的男人。
然后。
她的目光。
越过林屿的肩膀。
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院子。她说。是什么时候扩建的?
扩建?林屿笑了笑。没有扩建。就是修缮了一下。
修缮?女人指了指院子里的太阳能热水器。那个是什么?还有那个花圃。以前有吗?这个石桌。也是新搬来的吧?
那是太阳能热水器。林屿说。花圃也是后来种的。石桌是一个朋友送的。
有批文吗?
批文?
女人翻开登记册。根据规定。院子里的任何改建、扩建、增设固定设施。都需要街道办的批文。你有吗?
林屿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
很认真。
认真到。
有点较真。
但她的认真。
不是故意刁难。
而是一种职业习惯。
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林屿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屋。
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
那是他当初装修院中院时。
提前办好的所有手续。
走回来。
递给那个女人。
你看。他说。这是太阳能热水器的安装许可证。这是花圃的建设许可证。这是院子修缮的审批文件。还有这个。是房屋的产权证明。全部齐全。
女人接过文件。
一份一份地翻看。
看得很仔细。
每一页。
都翻过来看了看。
确认没有夹带。
越看。
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
这些文件。
全部都是合法的。
而且。
审批手续。
比她想象的还要完善。
盖的章。
一个不少。
签的字。
一个不漏。
这……她翻完了所有文件。
抬头看林屿。
眼神里。
带着一丝不甘心。
她哼了一声。算你合规。
语气里。
有一点点小失望。
好像她来之前。
已经做好了发现问题的准备。
结果。
什么都没发现。
让她有点失落。
然后。
她走进院子。
继续检查。
一边走。
一边看。
太阳能热水器。
她走近看了看。
用手摸了摸管子。
花圃。
她蹲下来。
闻了闻月季花的香味。
菜地。
她看了看西红柿和黄瓜。
石桌石凳。
她用手擦了擦桌面。
确认没有灰尘。
还有屋里。
透过窗户看到的。
家具。
电器。
她看了很久。
最后。
站在院子中间。
深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着林屿。
同志。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屿。
做什么工作的?
轧钢厂顾问。
顾问?她愣了一下。这么年轻?
你一个人住?
不是。林屿说。我妹妹也住这里。她在军医院当护士。有时候。我的朋友也会来坐坐。
妹妹?
何雨水。
女人点了点头。
她在登记册上。
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信息。
写得很工整。
字也好看。
一笔一划。
像是练过的。
写完了。
又看了一圈。
然后。
说了一句:
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
怎么了?林屿笑了笑。日子就是要过好的。改革开放了嘛。让人民生活好起来。不是我们的目标吗?
女人白了他一眼。
但嘴角。
偷偷翘了一下。
行吧。她说。手续齐全。没问题。
她在登记册上。
盖了个章。
签了字。
然后把登记册合上。
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回执。她把回执递给林屿。收好了。以后街道办来人。就出示这个。
谢谢。林屿接过回执。
女人转过身。
准备走。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
犹豫了一下。
像是在鼓起勇气。
你……她终于开口。你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哪里买的?
林屿说。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
好用吗?
很好用。林屿说。随时都有热水。不用烧柴。不用烧煤。省心。
真有这么好?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可以试试。
我……她想了想。我不是来试的。我是想……
她又犹豫了。
想什么?
我叫沈雪。她终于说了。就在街道办。就在巷子口那栋楼里。二楼第三个办公室。
你好。沈雪。
她点了点头。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我想了解一下。这种热水器。能不能推广到辖区里的其他居民家里。如果能用的话。大家就不用冬天烧煤取暖了。又危险。又脏。
林屿笑了笑。有空我去找你。
沈雪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脚步。
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走出院门的时候。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那个太阳能热水器。
那片开得正艳的月季花。
还有。
那个叫林屿的年轻人。
嘴角。
又偷偷翘了一下。
然后。
她快步走出了院子。
脚步。
比来时。
明显轻快了许多。
……
下午。
林屿去了街道办。
找到了沈雪。
街道办。
就在巷子口的那栋小楼里。
两层。
灰色的砖墙。
木质的门窗。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xx街道办事处。
林屿上了二楼。
第三个办公室。
门开着。
沈雪正在里面。
整理文件。
桌上。
堆着一摞一摞的表格。
她一份一份地整理。
很认真。
看到他进来。
有点意外。
你真的来了?
你不是让我来吗?林屿笑了笑。
我是随口一说。沈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想到你真来了。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屿坐下来。
你那个热水器。沈雪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说。真的不用烧柴烧煤?
林屿说。太阳能。只要有太阳。就有热水。
那阴雨天呢?
也有。林屿说。有电加热辅助。阴天也能用。只是水温可能低一些。
那得费多少电?
不多。林屿说。算下来。比烧煤还省。而且干净。没有烟。没有灰。
沈雪的眼睛。
亮了。
真的?
真的。
那……沈雪想了想。这种热水器。多少钱一台?
不便宜。林屿说。但如果批量采购。价格可以降下来。
批量采购……沈雪喃喃自语。她的眼睛。
越来越亮。
如果街道办统一采购。给辖区里的居民装上。那大家就不用烧柴烧煤了。又干净。又方便。尤其是那些老人。再也不用大冬天去搬煤球了。
林屿点头。就是这个思路。
沈雪看着他。
眼神里。
多了一些东西。
不只是好奇。
还有。
欣赏。
林同志。她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本事?
别的本事?
沈雪说。我感觉。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钢厂顾问。你这个院子。这些设备。这种眼光。不像是一般人。
林屿笑了笑。
没有回答。
沈雪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
看着他。
嘴角。
微微翘起。
行吧。她站起来。今天先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想法。我找你。
林屿留下了电话号码。
转身要走。
等等。沈雪叫住他。
她从抽屉里。
拿出一包东西。
这是我们街道办自己晒的杏干。她说。你拿去尝尝。就当……今天的学费。
林屿接过来。
笑了。
谢谢。
不客气。沈雪说。以后。常来。
……
从街道办出来。
林屿走在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
阳光。
透过槐树的枝叶。
洒在地上。
斑斑点点。
他想起。
刚才沈雪的表情。
那种认真。
那种好奇。
那种。
藏在严肃外表下的。
柔软。
她关心居民的生活。
想让老人冬天不再搬煤球。
想让每家每户。
都用上热水。
这样的基层干部。
难得。
他笑了笑。
这个女人。
有意思。
和秦淮茹不一样。
秦淮茹是温柔的。
像水一样。
和何雨水也不一样。
何雨水是活泼的。
像风一样。
和苏婉清。
更不一样。
苏婉清是知性的。
像月光一样。
而沈雪。
她像是一杯清茶。
初尝。
平淡。
回味。
却有余香。
沈雪。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
加快了脚步。
朝着轧钢厂的方向。
走去。
还有很多事。
等着他去做。
大苏变天的布局。
华芯工厂的建设。
轧钢厂的技术升级。
还有。
那些还没见到面的老朋友。
路。
还很长。
但方向。
很清楚。
他手里。
拎着沈雪给的杏干。
嘴里嚼着一颗。
酸酸甜甜的。
味道还不错。
这个沈雪。
有意思。
是个认真的人。
也是个有心的人。
以后。
肯定还会再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