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晦同志,你刚才那番话,讲得很透。”沙瑞金的声音不高。
“个人得失在历史长河里只是一瞬,制度进步才是真正的遗产。”
“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给在座所有人留出品味的时间。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不过我想提醒一句,制度进步不是一天完成的,也不是靠一个案子就能完成的。
陈清泉的案子要查,可查完了之后呢?”
沙瑞金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那目光落在谁脸上,谁就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查完了之后,汉东政法系统要重建,司法公信力要修复,干部队伍的士气要提振。
这些工作,比查一个陈清泉难十倍、难百倍。”
高育良听到这里,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场会议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沙瑞金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很明确,查可以查,但查完之后的重建工作才是重点,而重建工作谁来主导?
自然是省委,是他这个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沙书记说得对。”高育良立刻接上了话,那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像是怕慢了半拍就接不住这根递过来的梯子。
“查案是手段,重建才是目的。我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对政法系统的重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表态,陈清泉的问题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清楚之后,政法系统的整改工作由我来牵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表了态支持查案,又把整改的主导权揽到了自己手里。
言昭明暗暗点头,育良书记到底是育良书记,输了一阵之后立刻找到了翻盘的支点。
可沈如晦不给他这个支点。
“育良同志,你说整改由你来牵头,这个我没意见。”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整改的起点是什么?”
高育良微微眯了眯眼。
“如晦同志这话什么意思?”
“整改的起点,是先把问题查清楚。”沈如晦不紧不慢地说。
“查清楚陈清泉在哪些案子上出了问题,查清楚他在哪些环节上被人利用了,查清楚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
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整改就是无的放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说你要牵头整改,那我问你,大风厂那个股权纠纷判决,你准备怎么整改?是撤销重审,还是维持原判?”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高育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点上。
大风厂那个判决是陈清泉经手的,判的是山水集团胜诉,背后站着的是赵瑞龙和高小琴。
撤销重审,等于打赵家的脸。
维持原判,等于承认陈清泉的判决没有问题。
高育良索性直接撇清关系:“如晦同志,判决是法院的事,我作为政法委书记,不能直接干预具体案件的审判。”
“那谁来干预?”沈如晦立刻接上。
“陈清泉已经被抓了,他签的字还算不算数?
他主持的审委会讨论还有效吗?
如果这些都无效,那大风厂的股权是不是该重新判?
如果这些都有效,那陈清泉的问题是不是只限于生活作风?”
这一连串问题像是一排子弹,打得高育良无处躲闪。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承认判决有问题,就得撤销重审,撤销重审就得罪赵家。
承认判决没问题,那就等于说陈清泉只犯了生活作风错误,可侯亮平手里那些证据又怎么解释?
李达康在这时候又补了一刀,那刀补得又准又狠。
“育良同志,我补充一句。
大风厂一千多号工人现在还在上访,他们不关心陈清泉是生活作风问题还是经济问题,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股权能不能拿回来。
如果省委在这个案子上含糊其辞,那上访的工人只会越来越多。”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两面夹击,知道自己该出手了。
他是省纪委书记,管的是纪律,可眼下这个局面已经不只是纪律问题了。
沙瑞金刚才那番话已经给高育良递了梯子,可沈如晦和李达康联手把梯子给踹了。
这个时候他再不站出来,高育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沙书记,我说两句。”
“陈清泉的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单一的生活作风问题了。
我建议,由省纪委牵头,对陈清泉在担任京州市中院副院长期间经手的所有案件进行一次全面排查,重点排查跟山水集团、跟赵瑞龙名下公司有关的案件。”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眼睛里闪过亮光。
田国富这是在帮他,把排查范围限定在跟山水集团、跟赵瑞龙有关的案件上。
这个范围看起来很广,实际上很窄,因为山水集团和赵瑞龙名下的公司就那么几家,涉及的案件也就那么几桩。
排查完了,该处理的处理,该澄清的澄清,剩下的那些案子就不用动了。
可沈如晦立刻把这个口子堵上了。
“田书记这个建议好,不过我补充一点。
排查范围不能只限于山水集团和赵瑞龙名下公司,还要包括陈清泉在审委会讨论中发表过意见的所有案件,以及他担任审判长审理的所有案件。
这样才叫全面排查,不然就是定向排查。”
定向排查四个字说得很轻,可落在田国富耳朵里分量不轻。
你田国富想帮高育良缩小排查范围,那我就把范围扩到最大,看你还怎么缩。
田国富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意识到沈如晦今天是铁了心要把陈清泉的案子查个底朝天,知道再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沙瑞金已经递了梯子,可沈如晦把梯子踹了,那就只能换一条路走。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得出来,今天这场会再开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了。
沈如晦的立场太坚定,高育良和田国富的防守已经出现了裂缝。
如果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省委班子的裂痕越来越明显。
“好了,今天的会开得够久了。”沙瑞金终于做出了决定,那语气比之前更加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