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说:“那就更应该把调查组的重要分歧拿到省委常委会上来。
日常汇报是日常汇报,重大分歧是重大分歧,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你不能拿日常汇报来代替重大分歧的集体决策,那叫以偏概全。”
沙瑞金见两人又在谁领导谁上打转,便用历史唯物主义收束。
那话术是他从教材里学来的,用了很多年,每一次都能把复杂的争论简化成一个谁都听得懂的比喻。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沙瑞金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在座的常委们上政治课。
“汉东当前的经济基础需要稳定的上层建筑,但稳定的前提是上层建筑自身干净。
一个生锈的齿轮带不动一台机器,一个腐败的司法环节也托不住一地的经济信心。”
这个比喻让高育良一时难以接话,因为他若反驳,就等于说生锈的齿轮还能用。
这个逻辑太明显了,明显到连傅安邦都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田国富这时从纪委程序切入,那角度很技术,可技术背后是拖延。
他是省纪委书记,管的是纪律,不是法律,更不是审判。
陈清泉那个案子,人是侯亮平抓的,案是反贪局办的,他纪委横插一杠子,名不正言不顺。
可沙瑞金需要他出来说话,他就得出来说话。
“外部指导干部列席全部会议可以,但调查组查办的每一条线索都要按纪委和检察院的管辖权限分流。
不能搞成一案多办、重复取证。”
田国富的语气很专业,像是在宣读一份纪检工作条例。
“纪委管纪律,检察院管法律,两条线并行不悖,各有各的规矩。”
沈如晦说:“分流可以,但分流不能变成分家。”
他的语气很平,可那平底下藏着一层东西,叫不退让。
“调查组要有一个统一的线索台账,每条线索从受理到分流到反馈,全程留痕,每周向常委会报告。”
田国富说:“这样会增加工作量。”
沈如晦说:“增加工作量总比增加冤假错案好。
你纪委分流出去的线索,检察院那边查没查,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反馈,这些如果不统一管理,最后就是一笔糊涂账。”
田国富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技术性防守,被沈如晦用一句增加工作量总比增加冤假错案好就顶了回来。
这话在道义上站得太高了,你反驳就等于说冤假错案可以接受。
李达康从经济角度补了一刀,那刀补得又准又狠。
他在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高育良今天从开会到现在一直在搅浑水,一会儿讲辩证法,一会儿讲历史观,一会儿讲张居正,就是不正面回答陈清泉的问题。
李达康这个人最烦的就是绕弯子,你有话直说,有屁直放,绕来绕去算什么本事?
“沙书记,我说两句实在话。”
李达康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战场上打冲锋。
“现在京州不少企业家都在观望陈清泉案,他们不怕查,怕的是查了一半不查了。
查一半不查,保护伞还在,企业家就不敢投资。
因为他们会想——今天被查的是陈清泉,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不肯交保护费的人。
这种不确定性比腐败本身更可怕,腐败是有规矩的,不确定性是没有规矩的。”
刘福来作为省长,顺势把政府信用抬了出来。
他在汉东省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从基层公社的拖拉机手一路干到省政府一把手,最擅长的就是算账。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陈清泉案如果查得不清不楚,省政府那几个大招商项目就得黄,投资方尽调时专门问过汉东政法系统的廉洁情况。
“省政府最近在推几个大的招商项目,投资方尽调时专门问过汉东政法系统的廉洁情况。
人家问得很直接——你们那个陈清泉的案子,最后会怎么处理?”
刘福来的语气很平,可平底下藏着一层东西,叫算账。
“如果陈清泉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招商手册上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企业家不看广告,看疗效。”
高育良面对经济角度,不再正面反驳,而是用历史观做最后一搏。
他知道自己在程序上、逻辑上、经济上都已经落了下风,可他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改革者的宿命。
这张牌他用了很多年,每一次都能让人脊背发凉。
“商鞅变法强秦,最后车裂;王安石变法富宋,最后罢相;张居正变法续命明朝,最后抄家。”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那沉重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
“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这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是因为他们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我希望如晦同志想清楚,今天查陈清泉,明天就可能有人查沈如晦。”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的味道了,在座的人都能闻出来。
言昭明在心里叹了口气,育良书记今天是真急了,急到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这种话放在心里可以,放在常委会上说,就有些失态了。
可沈如晦没有回避这个威胁,他迎着那威胁走上去,像是迎面接住了一把飞来的刀。
“育良同志,你说改革者没有好下场,那我用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法回应你。”
沈如晦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郑重里带着一种历史的通透感。
“汉东过去靠捂盖子维持表面稳定,这是肯定。
现在查陈清泉、查山水集团,打破表面稳定,这是否定。
将来通过制度重建,建立真正法治化的稳定,这是否定之否定。”
这话说得太高了,高到在座的常委们都仰头看。
沈如晦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下说,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历史规律。
“改革者个人会不会倒下,不是判断改革该不该做的标准。
商鞅车裂,秦法未废;王安石罢相,新法未灭;张居正抄家,一条鞭法未止。
个人得失在历史长河里只是一瞬,制度进步才是真正的遗产。”
高育良说:“如晦同志,你这是在把自己当成了历史人物。”
沈如晦说:“不是把自己当历史人物,而是把汉东放在历史进程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