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沈如晦没法回避。
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你要不要适可而止?
沈如晦开口了。
“沙书记,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汉东有多少干部去过山水庄园?”
沙瑞金愣了一下。
“我没有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不少。”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这些去过山水庄园的干部,有多少人跟赵瑞龙有利益往来?有多少人跟高小琴有利益往来?有多少人在山水庄园里谈过不该谈的事?”
沈如晦的语气越来越重:“这些问题,省委知道吗?省纪委知道吗?您沙书记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那凭什么说查陈清泉就够了?如果知道,那为什么不查?”
沙瑞金被问得一时语塞。
沈如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沙书记,我不是要跟谁过不去,也不是要搞扩大化。
可我想提醒您一个事实——汉东过去二十年,从赵立春时代到现在,山水庄园就像一个黑洞,所有跟它沾边的人和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为什么不了了之?”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到此为止就够了。”
“可每一次到此为止,都留下了一个没有查清的案子,都放过了一个没有追究的人,都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丁义珍跑了,是因为当初到此为止。
大风厂差点炸了,是因为当初到此为止;
月牙湖臭了十几年,也是因为当初到此为止。”
“今天如果再来一次‘到此为止’,那下一个丁义珍、下一个大风厂、下一个月牙湖,迟早还会出现。”
“到那时候,谁来负责?谁来承担?”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福来坐在沈如晦旁边,一直没说话。可沈如晦说完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沈如晦能感觉到。
可这个点头,意味着刘福来站在沈如晦这边。
沙瑞金看到了那个点头。
他看到了,可他装作没看到。
高育良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
沈如晦这番话已经把他逼到了墙角——如果他现在退,那就等于承认陈清泉有问题,就等于承认山水庄园有问题,就等于承认他高育良有问题。
他不能退。
“汉东过去确实留下了一些没有查清的案子,这一点我不否认。
可我想提醒如晦同志一句——查案子要讲证据,不能靠推理。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基于假设的推理——假设有人去过山水庄园,假设有人跟赵瑞龙有往来,假设有人在山水庄园里谈过不该谈的事。”
“可假设不能当证据。”
“你是组织部长,你比我更清楚——干部的处分和提拔,都要基于事实,不能基于猜测。
陈清泉的问题,目前掌握的证据就是生活作风问题。
你可以查他的入会费来源,可以查他跟高小琴有没有往来,可你查出来的结果如果证明他只是去消费了,没有利益输送,那这个案子就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不是‘不了了之’,是‘依法办结’。”
“你刚才说‘到此为止’留下了很多隐患,可我想问你——如果每一个案子都不‘到此为止’,那汉东的干部队伍还怎么稳定?谁还有心思工作?”
“如晦同志,你到汉东的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
汉东的政法系统这些年经历了多少风雨?
赵立春时代的问题,有些是客观存在的,有些是历史造成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往前看,不是往后翻。”
“往后翻,翻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也可能是更多的麻烦。”
这话说得很露骨了,露骨到在座的常委们都听出了高育良的言外之意——你沈如晦在翻旧账,翻旧账就是找麻烦,找麻烦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
李达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育良书记,你说往后翻是找麻烦,那我问你——丁义珍的事算不算麻烦?大风厂的事算不算麻烦?月牙湖的事算不算麻烦?”
“这些麻烦是往后翻翻出来的吗?不是,是本来就存在的,只是以前没人敢碰。”
“你说汉东的干部队伍要稳定,可稳定不是靠捂盖子来维持的。
你捂住了陈清泉,明天就会有第二个陈清泉。
你捂住了山水庄园,明天就会有第二个山水庄园。”
“稳定是查出来的,不是捂出来的。”
高育良面对李达康的质问,依旧不慌不忙。
“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你的职责是把京州的经济搞上去,把京州的社会稳定住。
你不是反贪局长,也不是纪委书记。
查案子的事,有反贪局,有纪委,有检察院。
你在常委会上反复强调查案子,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这话说得又刁又损,刁就刁在他用李达康自己的职务来堵李达康的嘴。
你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你该管的是经济和发展,不是查案子。
你反复说查案子,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李达康被这话噎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反驳,沈如晦开口了。
“育良书记,陈清泉的问题是谁先发现的?
是侯亮平发现的。
侯亮平是谁管的?
是检察院管的。
检察院是谁分管的?
是您育良书记分管的。”
“侯亮平发现的问题该不该查?
查出来的证据该不该用?
如果该查、该用,那达康同志在常委会上支持查案,怎么就成越界了?”
“难道只有您育良书记可以管检察院,别人都不能说话了?”
沈如晦这番话把高育良的逻辑拆了个底朝天。
你高育良说李达康越界,可陈清泉的案子是你分管下的检察院查出来的,你分管下的检察院查出了案子,别人在常委会上讨论这个案子,怎么就成越界了?
田国富见高育良被顶了回来,又站出来了。
“如晦同志,你这话说得有些偷换概念了。
育良书记说的是达康同志的职责范围,不是讨论案子本身。
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在常委会上反复强调查案子,确实有些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