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四个字让李达康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月牙湖美食城那个项目，想起了当年他被赵立春一纸调令发配到林城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高育良刚批了月牙湖美食城，赵立春拍着他的肩膀说育良同志有大局观。
而他李达康因为不肯批那个项目，成了不识时务的典型，被扔到了林城。
李达康是最不爽高育良的人。
今天高育良在替陈清泉说话的时候，李达康听出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护犊子，护短，护着自己的人。
“田书记，景和同志，你们说得都有道理。”
“你们说程序没问题，证据不够，不能搞株连，这些话我都听进去了。”
“可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陈清泉去会所消费，谁买单？”
田国富愣了一下。
“是陈清泉自己买的单吗？如果是，那他一个中院副院长，年收入二十万，去那种地方消费一次少说也要上万，他一年能去几次？他去得起吗？”
“如果不是陈清泉买的单，那是谁买的单？是朋友请他？那这个朋友是谁？跟陈清泉审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你们说证据不够，好，我承认，目前的证据确实不够把陈清泉定性为受贿。
可你们能不能告诉我——那三十万的入会费是谁出的？”
“如果你们能回答这个问题，那我就同意到此为止。
如果回答不了，那就别怪侯亮平继续查。”
李达康说完，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田国富被问住了。
他确实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韩景和也被问住了。
他也不知道那三十万入会费是谁出的，但他能猜到——除了山水集团，还有谁会替一个中院副院长交会费？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高育良终于开口了。
“达康同志这个问题问得好。”
“那三十万的入会费从哪里来的，确实该查。
可查这个问题的前提是——谁去查？怎么查？查出来的结果怎么用？”
“如晦同志，你是组织部长，干部管理是你的事。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干部的财产来源不明，应该走什么程序？”
沈如晦微微眯了眯眼。
高育良这是在给他挖坑——
你回答程序，那就是跳进了高育良的逻辑框架。
你不回答，那就是回避问题。
“育良书记，陈清泉的财产来源不明，走的是纪委的程序。可陈清泉的问题不只是财产来源不明，他还跟案件当事人有不正当接触。这个问题的性质就变了——从干部管理问题，变成了司法腐败问题。”
沈如晦立刻回答。
“司法腐败归谁管？
归反贪局管。
所以侯亮平查陈清泉，天经地义。”
高育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纹丝未动。
“如晦同志，你说陈清泉跟案件当事人有不正当接触，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吧？
陈清泉去那家会所消费，跟高小琴是股东，可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去了有股东涉嫌犯罪的会所，就说他跟那个股东有不正当接触。”
“照你这个逻辑，所有去过山水庄园的人都有问题了？那山水庄园关停之前，汉东有多少干部去过？是不是都要查？”
这话问得刁钻，刁就刁在他把陈清泉一个人的问题扩大到了所有去过山水庄园的干部。
你沈如晦要查陈清泉，好，那所有去过山水庄园的人是不是都要查？你
查得过来吗？
沈如晦听出了这话里的威胁，可他没有退。
“育良书记，你说到山水庄园，那我正好跟您掰扯掰扯。”
沈如晦的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锐利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
“山水庄园被查封的时候，我在现场。
那里面有什么？
有赵瑞龙的私人酒窖，有高小琴的私人会所，有专门接待特定客人的别墅区。
那些客人是谁？
是汉东的干部。
汉东的干部去山水庄园干什么？去消费？去吃饭？还是去跟赵瑞龙和高小琴谈事情？”
“这些问题，省纪委和反贪局都在查，查出来的结果，自然会有一个交代。”
“您现在拿山水庄园来堵我的嘴，那我倒想请教——您是怕我查陈清泉，还是怕我顺着陈清泉查到山水庄园？还是怕我顺着山水庄园查到别的人？”
这话一出口，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韩景和看清楚了。韩景和看到高育良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是一个人在极力控制情绪时才有的动作。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今天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说话，只在开场的时候说了两句套话。
他一直在听，在观察，在掂量。
他在掂量什么？
他在掂量这场辩论的天平往哪边倒。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沈如晦和李达康的火力很猛，田国富和韩景和的防守很吃力。
高育良虽然刚才那段话说得漂亮，可沈如晦那一刀捅得太深——他把话题从陈清泉引到了山水庄园，引到了那些去过山水庄园的干部。
这个引子太危险了。
因为山水庄园是汉东官场的一个符号，是赵立春时代留下的最后一个印记。
那个庄园里发生过什么，接待过谁，谈过什么，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你把这些东西拿到常委会上来讨论，那就不只是陈清泉一个人的问题了。
沙瑞金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这场火会烧到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如晦同志，达康同志，你们刚才的话我都听了。”
“陈清泉的问题，查是该查，这个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谁也没有反对查。
可查案子要有一个度，不能无限扩大。”
沙瑞金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沈如晦脸上：“如晦同志，你说要顺着陈清泉查到山水庄园，查到别的人。那我问你——查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是查到陈清泉这一层就够了，还是要一直查下去，查到所有去过山水庄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