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示,蔡成功的问话正在进行中,预计明天上午可以完成初步的问话工作。”
“我的建议是——今晚就让蔡成功留在检察院,由侯亮平同志继续问话。”
“明天上午十点,在省检察院会议室召开一次由三家单位参加的协调会。”
“省公安厅、京州市公安局、省检察院反贪局,各派一名负责人参加。”
“把蔡成功这个案子的管辖权归属问题,摆到桌面上来,一条一条地讨论清楚。”
“到时候,一切按照法律条文来办。”
“该是谁的案子就是谁的案子,谁也别越权,谁也别推诿。”
“这样做既符合法律规定,也符合组织原则,更符合处理复杂案件的常规程序。”
季昌明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他知道祁同伟和赵东来不会轻易接受这个方案,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祁同伟果然第一个跳了起来:“季检,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明天上午十点?谁知道明天上午会发生什么事?”
“万一蔡成功在检察院待了一夜,被人串供了怎么办?”
“万一他受了什么不正当的诱导,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怎么办?”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赵东来也站起身来,语气虽然没有祁同伟那么冲,但态度同样坚决。
“季检察长,我理解您的难处。”
“但李达康书记的要求是明确的——今晚必须把人带回去。”
“如果您执意要把人留到明天,那我只能现在就给李书记打电话汇报情况。”
“到时候李书记亲自来处理这件事,场面恐怕就不太好看了。”
季昌明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地逼到了墙角,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侯亮平坐在旁边,看到季昌明这副模样,心里也替他着急。
他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祁师兄,赵局长,你们看这个。”
祁同伟和赵东来同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侯亮平把纸摊开,赫然是一份最高检反贪总局关于丁义珍案追查工作的函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函件中明确写道——丁义珍系列腐败案涉及多个省市、多个部门、多家企业,为彻查此案,请汉东省相关部门予以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办案。
侯亮平指着函件上的那段话,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最高检的正式函件。”
“蔡成功作为丁义珍案的重要证人,有义务配合反贪部门进行调查。”
“按照这份函件的要求,任何部门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办案。”
“祁师兄,赵局长,你们二位是懂法律的。”
“是最高检的函件效力高,还是李达康书记的口头指令效力高?”
“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一出口,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祁同伟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
赵东来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侯亮平把函件收好,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姿态从容极了。
季昌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侯亮平手里还藏着这么一张王牌。
这哪是什么愣头青啊,这小子分明就是一只装傻充愣的老狐狸,表面上看着憨厚耿直,实际上背后早把所有的棋路都算好了。
“祁厅长,赵局长。”季昌明趁热打铁。
“最高检的函件你们都看到了,这个案子确实是反贪总局在追查的。”
“侯亮平同志作为最高检派来的专员,他的办案行为有法律依据。”
“我看这样吧——今晚人还是留在检察院。”
“明天上午的协调会照常开,到时候请省政法委的同志也参加,大家一起讨论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台阶下,谁也不用撕破脸。”
“二位觉得如何?”
祁同伟和赵东来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最高检的函件摆在那里,那是尚方宝剑,谁也不敢公然违抗。
再争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既然最高检有文件,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祁同伟干巴巴地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他此刻急于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现场的心情。
赵东来也站了起来,朝季昌明和侯亮平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季检察长,侯局长,今晚打扰了。”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协调会准时参加。”
说完,他也快步离开了大厅。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比一个走得快,活像是被火烧了尾巴的老鼠。
侯亮平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发现季昌明正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猴子。”季昌明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跟我说实话,沈部长那边,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安排?”
侯亮平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顾左右而言他:“季检,您就放心吧。”
“我不可能坑你的。”
季昌明被侯亮平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侯亮平转身往楼上审讯室走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位新任的反贪局常务副局长,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季昌明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那个正在一阶一阶往上走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羡慕,又像是担忧。
像是欣慰,又像是忐忑。
他忽然觉得,汉东这盘棋,正在朝着一个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他季昌明,也被迫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不管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