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回到警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先把车窗摇下来透了口气。
夜风吹在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今晚这一趟,真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达康的声音,明显带着按捺不住的焦躁:“东来,人带出来了吗?”
赵东来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李书记,对不起,我没能把人带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这沉默比任何暴怒都让赵东来感到头皮发麻,因为他知道李达康的怒火正在积蓄,像是高压锅里不断攀升的气压。
“你说什么?”李达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低沉却带着火星子。
“侯亮平那小子拿了一份最高检的函件出来,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说丁义珍案需要蔡成功配合调查。”赵东来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语速又快又急,生怕中间被打断。
“祁厅长也在场,我们俩轮番跟侯亮平交涉,连季检察长都亲自来了,可人家手里有尚方宝剑,咱们赤手空拳的,实在不好硬来。”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季昌明呢?他怎么说?”
赵东来如实回答:“季检察长打圆场,说明天上午十点在省检察院开协调会,三家单位坐下来掰扯管辖权的问题。”
“还说请省政法委的同志也参加,把事情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李达康呸了一声,那语气里的不屑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
“协调会?”
“他季昌明倒是会挑好听的词儿说,这分明是缓兵之计,是想拖到天亮再生米煮成熟饭。”
赵东来不敢接这个话茬,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李书记,那您的意思是……”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利弊。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汗,他听筒里的沉默每多一秒钟,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终于,李达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那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行了,既然最高检有函件,咱们硬抢也确实不合适。”
“你先回来吧,明天一早我亲自去省检察院要人。”
“我倒要看看,侯亮平那小子当着我的面,是不是还敢把那份函件再掏出来一遍。”
“我就不信侯亮平一个小小的副厅级,能翻得了天。”
赵东来如蒙大赦,连声应道:“是,李书记,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赵东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地往后掠去,他在心里把今晚的事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
侯亮平这个空降兵,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十倍。
那份最高检的函件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人家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来抢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侯亮平背后站着的那些人,早就把每一步棋都算好了。
而李达康明天亲自出马去要人,表面上看是势在必得,但实际上是把矛盾公开化了。
一个省委常委亲自跑到省检察院去跟一个副厅级副局长掰手腕,传出去终究不太好听。
但这些话赵东来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是李达康的人,李达康指哪儿他就打哪儿,至于打的是对是错,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而在京州市委家属大院的那栋小楼里,李达康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刻钟没有动弹。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有些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书房里烟雾缭绕,像是一座被薄雾笼罩的山谷。
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遇到真正棘手的事情时才会破例。
今晚显然是到了该破例的时候了。
蔡成功被侯亮平扣住,这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蔡成功那小子嘴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李达康对蔡成功的了解其实并不多,他只知道这个人是大风厂的老板,是个有点滑头、有点油嘴滑舌的市井商人。
但他对欧阳菁的了解足够深。
那是他的妻子,虽然两人已经分居多年,名义上还是夫妻,实际上各有各的生活,连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夫妻就是夫妻,有些牵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欧阳菁是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手里攥着贷款审批的权力,这些年经手的资金流水少说也有几十个亿。
京州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老板们,谁不想跟她攀上关系、搭上线路?
蔡成功做服装生意起家,后来被丁义珍忽悠去做煤炭生意,赔得血本无归,只能靠银行贷款来拆东墙补西墙。
这个过程里,欧阳菁有没有什么不法行为。
李达康心里有数。
他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些贷款合同,但作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他太清楚银行系统和商界之间的那些猫腻了。
一笔贷款的发放,从初审到复审到终审,中间要经过多少道程序、盖多少个章、签多少个字。
如果没有欧阳菁这个副行长的点头,蔡成功那种规模的民营企业,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地从城市银行拿到贷款?
更让李达康心里发虚的是,他隐约听人提过一嘴,说欧阳菁后来跟蔡成功断了贷款关系,原因不明。
如果只是普通的商业风险管控,断贷就断贷了,银行少放一笔贷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如果断贷的背后另有隐情呢?
如果断贷是为了配合什么人、什么势力,把蔡成功逼上绝路呢?
如果断贷跟山水集团、跟大风厂那块地、跟一一六事件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因果链条呢?
这一连串的如果,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把李达康的神经勒得紧紧的。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一群正在逼近的追兵,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如果侯亮平真的从蔡成功嘴里撬出了跟欧阳菁有关的料,那他李达康就彻底被动了。
到时候别说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未知数。
不行。
必须得抢在侯亮平把那些东西问出来之前,先跟欧阳菁通个气。
至少要把她那边可能存在的窟窿堵上,该补的补、该抹的抹、该销毁的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