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大明国子监,景钟长鸣。
明伦堂外宽阔的青石砖广场上,三千监生身着统一的青色儒服,整整齐齐地列成方阵。
风吹过,儒衫翻飞。
这些监生们一个个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清高。
国子监祭酒越众而出,气得胡须直翘。
他一甩宽大的袖袍,根本不顾忌朱允熥皇孙的身份,厉声发难。
“三殿下!”
老祭酒气得直跳脚,挡在朱允熥面前。
“此乃国家储才养望之重地!”
“殿下带着一帮户部的粗人封锁大门,干扰生员课业,究竟是何居心!”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啊!”
朱允熥停下脚步。
他没有理会老祭酒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而将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三千双充满错愕的眼睛。
“斯文?”
朱允熥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江淮,山西大地上,上百万流民正饿得啃树皮,吃观音土!”
“朝廷划出了两万六千顷的无主荒地。”
“铁锄头和谷种都备齐了,却没有人去分田,去安抚!”
“你们在这里摇头晃脑地读圣贤书,跟孤讲斯文?”
他逼视着满场监生。
“孤今日来,不讲斯文,只讲救命!”
“这江淮的村镇,需要人去主政,需要人去丈量土地。”
“需要人去把那些快饿死的灾民编造黄册!”
朱允熥抬起手,指向户部主事手里捧着的一沓文书。
“朝廷的差遣文书就在这里!”
“孤不管你们是官生还是民生。”
“只要敢接这烫手的山芋,跟着孤去江淮泥地里滚上三年!”
“丈量土地无误,安置流民不死!”
“三年后,孤保你们免去吏部漫长的候补排队!”
“凭着这实打实的政绩,直接授官入朝!”
重磅炸弹!
直接授官入朝!
这几句话一出,广场上的三千监生瞬间炸开了锅。
国子监的规矩,历事考核漫长且严苛。
多少人熬白了头发还在等吏部的一个空缺。
现在,一条直通官场的捷径,就这么砸在了他们脸上!
短暂的骚动后。
阵营,开始割裂。
那些穿着考究,背靠江南士绅的官宦子弟,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讽。
“去江淮开荒?那是下九流胥吏才干的粗活!”
“就是,与那些满身恶臭的流民混在一起,有辱斯文。”
“二殿下在礼部推崇教化,咱们自然是要走清流正途的,谁去干那种泥腿子差事?”
他们家境优渥,有的是人脉和退路,根本看不上这种拿命去拼的底层实务。
然而。
在队伍的后方,那些连买纸笔都要精打细算的寒门学子。
一个个呼吸急促,双眼冒火!
这可是实权!
是主政一方的历练!
更是改变他们家族命运的登天梯!
就在寒门学子们犹豫挣扎,谁也不敢做那第一个出头鸟的时候。
“学生愿往!”
一道清朗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在前排响起。
人群分开。
一个仪容俊朗、举止端庄的青年监生,毫不犹豫地跨出队列。
走到朱允熥指定的募员区域,站定。
老祭酒瞪大了眼睛,仿佛见鬼了一般。
朱允熥也愣住了。
他看着这青年的衣着气度,分明是非富即贵,怎么会第一个跑出来接这苦差事?
他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
“你是何人?”
“学生郭镇,字彦鼎,凤阳临淮人。”
郭镇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神色谨慎。
“家父,武定侯郭英。”
武定侯的嫡长子!
朱允熥的脑子飞速转动,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郭家这是要提前站队了吗?
不应该啊,老侯爷郭英可是出了名的滑头。
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嫡长子塞到自己这个处境微妙的皇孙手底下?
“郭兄。”
朱允熥凑近了些,声音极低。
“你去滚泥巴,老侯爷知道吗?”
郭镇板着脸,肌肉紧绷,认真地回答。
“家父不知。”
“学生自幼读圣贤书,一直想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
“如今江淮、山西有难,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
郭镇顿了顿。
“学生打算先上船。”
“若是家父责打,学生便去求见圣上,请圣上下旨,想来家父也就同意了。”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又执拗的勋贵大少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好家伙,先斩后奏,拿老朱来压亲爹。
有点意思!
“好!”
朱允熥重重地点了点头。
“孤收下了!”
有了武定侯世子带头,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在这时,队伍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推搡。
“让让!都给俺让让!”
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
把那身生员襕衫撑得快要裂开的巨汉,像头熊一样挤了出来。
大汉走到朱允熥面前,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咧开大嘴憨笑。
“殿下,俺也去!”
朱允熥上下打量着这头巨熊,完全没有印象。
“你又是谁?”
“俺叫常安。”
巨汉拍了拍厚实的胸脯,声音如洪钟。
“家父常荣,是开平王他老人家的远堂兄弟。”
“洪武五年战死在阿鲁浑河了。”
“皇上嫌俺是个粗人,没文化,特意把俺塞到这国子监里来读书。”
常安挠着头,满脸痛苦。
“俺天天坐在这里背书,屁股都快长疮了!”
“除了练武,俺实在干不了别的。”
常安突然压低声音,冲着朱允熥挤了挤眼。
“算上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三殿下有差事,俺怎么也得去出一把力气!”
朱允熥恍然大悟。
常遇春的远亲遗孤,武官储备!
这是实打实的自家人啊!
一个有脑子不怕死的勋贵大少爷,一个浑身是胆的武将胚子。
这两块绝佳的招牌往募员区一站。
“连武定侯和常家的人都去了,咱们还怕什么!”
“去!死在江淮,也比在这穷酸一辈子强!”
寒门学子们眼中最后的顾虑消失了。
一个接一个的监生跨出队列,走向朱允熥的麾下。
十个。
五十个。
一百三十个!
足足一百三十名眼神狂热,渴望建功立业的寒门监生,汇聚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就在朱允熥准备带着这群人离开之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国子监大门外疯狂逼近。
“让开!都给我让开!”
兵部主事齐泰,急得满头大汗,直接翻身下马,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明伦堂广场。
他是奉了朱允炆的死命令,拼了命赶来阻止的。
朱允炆太清楚了,如果让朱允熥把这批监生带走,等于是在礼部和清流的基本盘上,挖走了一大块肉!
“站住!”
齐泰张开双臂,挡在那一百三十名监生面前。
他气急败坏地对着朱允熥说道。
“三殿下!”
“吏部和礼部根本没有下发正式的征调公文!”
“殿下这般私自招募监生,是越权!是乱政!”
齐泰转头看向那些监生,厉声威吓。
“尔等身为国子监生,当以学业为重!”
“没有吏部的调令,擅自离开学府,不仅授官无望,还要背上擅离职守的罪名!”
“立刻退回明伦堂!”
几名监生面露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寸。
齐泰见状,心中大定。
只要搬出规矩和吏部的大山,这帮没权没势的学生根本翻不出浪花。
然而。
朱允熥根本没有跟他废话。
他站在台阶上,缓缓从宽大的袖兜里,摸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物事。
冷眼俯视着齐泰。
“唰!”
那卷物事被朱允熥一把抖开。
圣旨!
广场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高举圣旨。
“皇爷爷特准!”
“国子监生员,凡愿赴江淮安置流民者,孤皆可随意简拔调用!”
“任何人不得阻挠!”
朱允熥猛地一步跨下台阶,直接逼到齐泰的鼻尖前。
“齐大人。”
朱允熥的眼神里透着杀机。
“你口口声声说孤越权乱政。”
“孤现在问你!”
“你挡在这里,是想阻挠朝廷安置百万灾民的百年大计?”
“还是想公然抗旨不遵,意图谋逆?!”
轰!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齐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抗旨谋逆!
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句话!
“臣……臣不敢……”
“不敢就给孤滚开!”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三十名被圣旨彻底点燃热血的监生。
“跟孤走!”
“去江淮,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