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终年不见天日,尿骚味与恶臭,熏得人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呕——”
几个走在后头的国子监监生,终于扛不住,扶着砖墙,毫无形象地狂吐起来。
朱允熥走在最前面。
转过身。
目光犹如两把淬了冰的钢刀,冷冷地刮过这群吓破了胆的书生。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官场尽头!”
“贪墨、枉法、被人算计!”
“只要踏错一步,不管你们读过多少圣贤书。”
“最后都会拴在这里,等着问斩!”
“害怕了?”
朱允熥嗤笑一声。
“害怕了现在就滚回国子监去抱你们祭酒的大腿!”
一百三十名监生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好。”
朱允熥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带路,去提审大堂。”
刑部牢头佝偻着腰,像条哈巴狗一样将一摞卷宗捧到朱允熥面前的书案上。
“殿下,大牢里秋后处决的名录,全在这里了。”
朱允熥没有去翻那些卷宗。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
“身犯谋反、杀人、奸淫掳掠等十恶不赦重罪的,孤一个不要。”
“专挑那些以前在地方州县当过主簿、司吏。”
“因为贪了点碎银子,或者帮上官做假账平亏空。”
“最后东窗事发被牵连进来的老吏!”
“有多少,给孤提多少!”
牢头愣了一下,赶紧抹了把汗。
“小的明白!这就去提人!”
半个时辰后。
大堂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传来。
七十名死囚“扑通扑通”跪倒了一大片。
这群人曾经都是在地方上呼风唤雨。
把老百姓和上面派来的官员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滑头。
如今,却只剩下等死的枯骨。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这群死囚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周围,数十名锦衣卫手按雁翎刀。
“知道孤为什么把你们提出来吗?”
朱允熥没有废话,直接抛出诱饵。
“朝廷要分两万六千顷荒地给流民。”
“孤手里有钱有粮,就是缺一群人!”
“户部会给你们发放临时差遣腰牌。”
“只要你们去江淮,用你们过去的手段,把每一寸土地给孤核实清楚!”
“把这件差事办成了!”
朱允熥猛地拔高音量。
“孤保你们免除死罪!”
“保你们的妻儿老小脱离教坊司,免去充军苦役!”
轰!
免除死罪!
脱离贱籍!
对于这群每天晚上都在倒数自己死期的囚犯来说。
这就是玉皇大帝亲自降下的甘霖!
七十名死囚,原本满是死寂的眼睛里,爆发出光芒!
“但是!”
朱允熥话锋陡转,杀机毕露。
“到了江淮地界,你们要是敢死性不改。”
“贪墨粮食,收受贿赂。”
“哼!”
“就地处斩,剥皮萱草!”
朱允熥一脚踩在最前面一名死囚的重枷上。
“做,还是不做?”
“做!草民愿意做啊!”
“殿下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草民到了江淮就是一条疯狗,谁敢阻挠分田,草民咬碎他的喉咙!”
“草民愿立血誓!”
七十个死囚疯狂地磕头,整个监狱全是磕头声。
可谁都不愿意停下来。
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啊!
站在后面的郭镇和常安等一百三十名监生,看着这群为了活命陷入疯狂的死囚老吏。
一个个只觉得后脊背发凉。
这就是三殿下找来的帮手?
一群贪赃枉法的死刑犯?!
朱允熥转过身,看着那群脸色变幻不定的监生。
嘴角勾起弧度。
“怎么?”
“觉得跟这群渣滓共事,脏了你们读圣贤书的羽毛?”
朱允熥大步走回书案前。
“一百三十名监生,七十名死囚!”
“以郭镇等七十名主事监生为首。”
“每人搭配一名死囚老吏,外加一名副手监生!”
“三人一组,主政江淮一地!”
阴阳配对!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那群死囚老吏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这些细皮嫩肉的书生。
而监生们则是满脸厌恶与防备。
“听好了!”
朱允熥不理会他们的互相敌视,直接甩出杀手锏。
“到了地方,监生负责掌控大方向,握紧官印,监督老吏!”
“若老吏暗中贪腐,而监生未能察觉。”
朱允熥死死盯着郭镇等人。
“监生以同罪论处!”
“老吏贪多少,你们就跟着判多重的刑!”
郭镇瞪大了眼睛。
“而你们这群老吏!”
朱允熥又将矛头指向那群死囚。
“负责处理脏活累活,跟那些宗族地痞打交道!”
“如果监生因为不懂实务,被地方势力蒙骗,导致分田任务失败,或者激起民变。”
朱允熥的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的阴风。
“监生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而负责辅佐的老吏……”
“立刻押回刑部大牢,凌迟处死,夷三族!”
连坐!
互相制衡!
书生有清高和底线,绝不允许老吏贪腐连累自己。
必然会死死盯着老吏的每一个动作。
老吏有活命的本能和狠辣的实务经验。
绝不允许书生被地方乡绅忽悠。
必然会拼了命地护着书生的官印,把所有政务干得滴水不漏。
两拨互相鄙视、互相防备的人。
被这条带血的铁链,死死地拴在了一辆战车上!
想活命,想建功立业?
那就只能在互相监视中,把差事办到最完美的极致!
“这就是孤给你们的规矩。”
朱允熥挥了挥手。
“解开他们的重枷!”
“领了户部的钱粮辎重,即刻开拔江淮!”
……
半个时辰后。
户部衙门前院。
左侍郎林默坐在一张书案前,手里捏着毛笔。
看着面前这一长溜排队登记造册的奇葩队伍,他手腕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一边是穿着青衫、满脸正气却难掩紧张的国子监高材生。
一边是穿着发酸的囚服、眼神狠辣的老油条。
这两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竟然被朱允熥用连坐手段,强行缝合成了一个个基层行政班底!
“妖孽啊!”
他太懂这套班底的含金量了。
有正统文人的道德大义作为合法性外衣。
又有底层胥吏的毒辣手段作为执行力。
这支队伍到了江淮,简直就是一群披着圣人皮的饿狼!
任何地方乡绅敢跟他们玩花样,绝对会被撕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林大人,这是我等的堪合。”
郭镇走上前,将文书递了过去。
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还在抠鼻屎的死囚老头。
林默叹了一口气,盖上了户部的红印。
“去吧……一路顺风。”
浩浩荡荡的队伍,推着装满铁农具和谷种的大车,踩着夕阳的余晖,离开了应天府。
……
与此同时。
啪!
朱允炆将手里的茶盏砸在地砖上。
“刑部大牢!国子监!”
“他算个什么东西!”
“竟然敢公然挖孤的墙角!在孤的地盘上挑人!”
兵部主事齐泰跪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息怒……”
“那是一道圣旨压下来的,刑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根本不敢拦啊!”
“圣旨!”
朱允炆咬牙切齿。
“他竟然能让皇爷爷下这种圣旨!”
朱允炆虽然没去现场。
但他麾下的文官早就把朱允熥的毒计完完整整地报了上来。
朱允炆冷静了下来。
稍微一推演,就知道咋回事了。
朱允熥这是绕开了吏部的考成,绕开了兵部的军权!
重新打造了一支基层部队!
这支队伍,不归文官集团管,不归武将勋贵管。
只听命于他这个户部的皇孙!
“好计啊!”
“他在挖孤的根!”
“但孤佩服他!”
而在另一边的吏部大堂内。
朱雄英负手站在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目光落在江淮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轻轻敲击。
没有像朱允炆那般暴怒砸东西。
“用死囚来制衡儒生。”
朱雄英喃喃自语。
“三弟,你这路子,倒是比二弟那些阴谋诡计,有趣得多。”
“不过……”
不知道想到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官员名册。
“哎……”
“算了,这几天先别搞事了,我得好好休息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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