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他在心里，将刚才在公房内与林默推演的那套计划，一点一滴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用国子监的监生去搭档刑部的死囚老吏。
这法子绝妙，能瞬间拉起一支能干脏活累活的基层执行队伍。
但这其中，藏着一个政治雷区！
越权！
国子监归礼部管，那是二哥朱允炆的地盘；
刑部大牢更是生杀予夺的重地，同样在二哥的把控之下。
他一个只分管户部和工部的皇孙，公然伸手去这两处要人，这叫什么？
这在多疑的帝王眼里，就是结党营私，就是趁机培植私人班底！
朱允熥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胡惟庸聪明吗？李善长聪明吗？
那些玩弄权谋的开国元勋，哪一个不是人精？
可最后全被老朱看得透透的，一刀一个剁成了肉泥！
“不能耍心机。”
“对付多疑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要有任何隐瞒。”
“坦诚，才是必杀技！”
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手里捏着一支御笔，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案头上，堆满了从江淮各地加急送来的灾情奏折和安置流民的章程。
老皇帝越看越是心烦。
流民大军已经开拔，可地方上承接的州县官员却叫苦连天，互相推诿。
不是说丈量土地的人手不够，就是说安抚灾民的差役不足。
整个江淮的基层官僚体系，在百万流民的巨大冲击下，几乎处于瘫痪的边缘！
“吱呀——”
暖阁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朱允熥跨过门槛，没有任何迟疑，径直走到御案前方三步远处。
“扑通！”
双膝跪在金砖上。
“皇爷爷！”
“孙儿来给您出难题了！”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跪在地上的朱允熥一眼，并没有发火。
“出难题？”
老皇帝将朱笔搁在砚台上。
“你小子不在户部帮林默算账，跑到咱这奉天殿来出什么难题？”
朱允熥直视着老皇帝的眼睛。
“皇爷爷，户部的钱粮孙儿已经让林师备齐了。”
“工部的铁农具也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制。”
“但是，没人干活！”
朱允熥伸出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了一下。
“两万六千顷荒地啊！”
“要丈量，要分等，要造册登记，还要发放到每一户灾民的手里。”
“地方上那些州县官员，天天只知道坐在衙门里喝茶。”
“指望他们下到泥地里去干这等苦活累活，根本没戏！”
“孙儿手里有钱有铁，就是缺人！”
朱元璋看着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
“没人？”
老皇帝身子微微前倾。
“大明朝养了那么多官，你现在跑来告诉咱没人？”
“吏部不是老大在管着吗？”
“你不会去找你大哥要人？”
“大哥手里的官，都在朝堂和地方要害部门钉着，哪能轻易乱动。”
朱允熥毫不犹豫地反驳。
“孙儿要的，不是那种坐在高堂上讲大道理的青天大老爷。”
“孙儿要的是不怕吃苦，能扎进流民堆里，能压得住刁民。”
“还能算得清泥腿账的干活好手！”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将刚才在公房内与林默定下的计划，一字不落地抛了出来。
“孙儿看中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国子监里那些还没授官，急着建功立业的监生！”
“第二拨，是刑部大牢里，那些因为犯了小错被锁拿问罪、懂实务、懂算账的底层死囚胥吏！”
这番话一出。
东暖阁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连一直隐没在暗处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心跳都漏了一拍。
国子监！刑部！
这可是二殿下朱允炆的基本盘！
你一个管户部的，跑到皇帝面前公然要伸手去掏二殿下的口袋，还指名道姓要用死囚？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看着朱允熥
过了一会儿。
老皇帝才开口。
“老三。”
“你要跨过礼部，去国子监挑监生。”
“跨过刑部，去死牢里提死囚。”
老皇帝的身体缓缓离开椅背。
“你给爷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大费周章地搞出这么个班底。”
“究竟是为了咱大明的江山，为了安置江淮的流民。”
“还是……”
朱元璋杀机凛然。
“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手伸进你二哥的地盘。”
“在底下，培养属于你朱允熥自己的私人班底？！”
灵魂拷问！
致命一击！
这几乎是直接把夺嫡结党的罪名，拍在了朱允熥的脑门上！
换作任何人，面对洪武大帝如此恐怖的质问。
第一反应绝对是磕头如捣蒜，拼命赌咒发誓自己没有私心。
可朱允熥没有。
他没有躲闪老皇帝眼睛。
“皇爷爷！”
“孙儿若是想培养私人班底，想结党营私。”
“孙儿绝对不会跑到这奉天殿里，当着您的面，把这事儿大声嚷嚷出来！”
朱允熥抬起右手，用力地指着门外的方向。
“孙儿大可以私底下花银子，在户部慢慢培植亲信。”
“或者去拉拢那些淮西老将！”
“孙儿疯了吗？”
“去国子监挖二哥的墙角，还去刑部挑一群身上背着罪名的死囚？”
朱允熥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发出一声闷响。
“死囚是什么？”
“是朝廷的弃子！是见不得光的烂泥！”
“谁会用一群随时可能被拉去砍头的犯人，来当自己的心腹班底！”
这几声质问，掷地有声，毫无破绽！
全是最符合逻辑的大实话！
朱允熥双膝在金砖上往前挪了半步。
“孙儿这么干，目的只有一个！”
“把那两万六千顷的荒地，结结实实地分到灾民的手里！”
“让那些快饿疯了的老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让他们安安稳稳地在江淮生根发芽，不再聚众闹事，不造我大明朝的反！”
说完这最后一句。
朱允熥双手伏地。
“砰！”
将额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所有的坦诚，所有的底牌，全放在了老皇帝的面前。
朱元璋站在御案后。
他看着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的孙子。
老皇帝那紧紧皱着的眉头，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
“有胆气，敢在咱面前说真话。”
老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抓起刚才搁下的那支朱笔。
“招兵买马用死囚？”
“确实是蠢货才干得出来的事。”
“你小子虽然平时看着憨，到了这办实事的关头，骨头倒是够硬。”
朱元璋手腕翻转，在一份空白的黄绫圣旨上奋笔疾书。
“咱准了！”
“你要人，咱给你！”
老皇帝将写好的圣旨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道旨意，你拿去。”
“国子监的监生，刑部大牢的死囚，只要你看得上的，随便挑！”
“老二要是敢拦你，你就拿这圣旨砸他的脸！”
朱允熥心头狂喜。
成了！
“但是！”
还没等朱允熥谢恩，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
“人，咱给你了。”
“但规矩，咱也得给你立下！”
老皇帝目光如炬。
“你挑的这批人，成分太杂，里头甚至还有贪赃枉法的死囚。”
“你若是没那个本事拴住他们的脖子，到了江淮地界上。”
“他们要是敢欺压流民，敢在分田发粮的时候贪墨。”
“或者是激起了民变……”
朱元璋微微倾身。
“出了事，咱只找你！”
“朝廷第一时间拿你朱允熥开刀！”
“你，可能担得起这份干系？”
这是警告，也是责任划定。
放权可以，但如果搞砸了，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朱允熥抬起头。
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孙儿领旨！”
朱允熥朗声立下军令状。
“若出了乱子，不用皇爷爷动手。”
“孙儿自己提头来见！”
“好！”
朱元璋大手一挥。
“拿上圣旨，滚去办事吧！”
“孙儿告退！”
朱允熥从地上爬起，双手恭敬地接过太监递来的圣旨，倒退着出了东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