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啊!
科举这远水,根本解不了江淮那两万六千顷荒地的近渴。
朝堂上的文官系统,早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朱允炆仗着礼部的名头,把江南清流士子笼络成了铁板一块。
朱雄英更绝,手里攥着吏部的考成大权,底下的文官哪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动?
“殿下。”
林默抬起头。
“没人啊!”
“咱们户部就算把银子和农具准备得再齐整。”
“没人去底下发,没人去丈量土地!”
“要不……咱们去求求太子爷?”
朱允熥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没有接林默的话茬。
求朱标?
那是下下策!
一旦开口要人,就等于向全天下承认。
他朱允熥手里只有一个空壳户部,是个连基层实务都铺不开的废物。
更何况,朱标要是插手,派去的人到底是听谁的?
突然。
朱允熥似乎想起什么。
“有人。”
朱允熥霍然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边的大明京城堪舆图前。
“谁说没人?”
他伸出手指,在堪舆图的某处一点!
“这应天府里,藏着全天下最好用,最想往上爬的一群人!”
林默顺着朱允熥的手指望去。
国子监!
“殿下,您疯了?!”
“那是国子监!”
“那可是礼部管辖的最高学府,是二殿下的基本盘啊!”
大明洪武朝的国子监,那可不是后世那种花钱就能进的野鸡大学。
含金量高得吓人!
连去年的新科状元任亨泰,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子监监生出身!
里面的学生分两种。
一种是九品以上文官和武勋子弟塞进去的官生。
另一种,则是从天下各州县,经过层层严苛考核,选拔上来的顶尖平民读书人!
这些平民监生,底子干净,脑子聪明。
最关键的是,他们极度渴望建功立业!
按照规矩。
高年级的监生,必须进行“历事”。
也就是去六部或者地方上实习,考核通过了,才能正式授官。
“二哥的盘子怎么了?”
朱允熥转过身。
“二哥能给他们什么?”
“他只能给那些监生念几句酸诗,赐几杯清茶,顶多许诺几个清流的虚名。”
朱允熥走回书案前。
“但孤能给他们的,是实权!”
“是大名、广平、东昌三府,两万六千顷实打实的荒地分配权!”
“是主政一方、救活几十万灾民的泼天政绩!”
朱允熥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这帮历事监生,寒窗苦读十几年,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吗!”
“只要孤把这个饵抛出去。”
“你信不信,这帮热血上头的读书人,绝对会挣断二哥那条礼法狗链子,疯狂地扑进孤的碗里来!”
林默沉默下来。
这是光明正大地去挖朱允炆的墙角!
“可是……”
林默强迫自己找出这套逻辑里的漏洞。
“殿下,监生虽然有干劲,但他们毕竟只是在学堂里的书生啊。”
“江淮那边可是几十万快饿疯了的流民。”
“真到了地方上,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钱粮猫腻和刁民地痞。”
“这帮白面书生,根本镇不住场子!”
“谁说孤只派他们去了?”
朱允熥直起身子。
“书生没经验,压不住阵脚。”
“那孤,就给他们配一群恶犬!”
林默愣住了。
恶犬?
去哪找恶犬?
朱允熥抬起手,指向了堪舆图上的另一个方向。
刑部!
诏狱大牢!
“殿下不可!!!”
林默这次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那是关押重犯的地方!”
朱允熥根本不理会林默的惊恐。
他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越说语速越快,眼中精光四射。
“林师,你别忘了这是洪武朝!”
“皇爷爷的法度有多严苛,你比孤更清楚!”
“那大牢里关着的,全是那种贪墨了几万两白银的死有余辜之辈吗?”
朱允熥冷笑连连。
“错!”
“那里头,关着大批大批因为算错了几两碎银子。”
“因为公文格式写错了一个字,或者是犯了点程序性小错。”
“就被皇爷爷下旨重罚锁拿的底层吏员!”
“这些人,在州县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
“谁家藏了隐田,火耗怎么做账,乡绅怎么勾结地痞。”
“他们门儿清!”
朱允熥的双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握。
“他们现在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每天等死。”
“只要孤给他们一个机会!”
“告诉他们,去江淮,戴罪立功!”
“干好了,免除死罪,老婆孩子不用被发配教坊司充军!”
朱允熥盯着林默。
“你觉得,这帮为了活命的底层老吏。”
“到了江淮,会不会变成最拼命、最凶狠、最听话的干活疯狗?!”
林默看着的对面这个皇孙。
好手段啊!
让满腔热血,渴望建功立业的国子监监生,去搭档一群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死牢老油条!
监生有冲劲,代表着朝廷的正统颜面,能压住大方向;
老油条懂实务,手段黑,能处理底层所有的脏活累活。
最绝的是!
这两拨人,天然就是互相鄙视,互相防备的死敌!
他们在地方上,绝对会形成最完美的互相掣肘与监视!
谁也别想瞒着朝廷干出什么贪赃枉法的大案子!
这是一套无需耗费心力,就能捏造出来的完美基层文官班底!
“殿……殿下……”
“您的算计……堪称绝妙。”
“可是……”
林默低声说道。
“这是越权啊!”
“您这手伸得太长了!”
“您要是敢私自去这两个地方要人。”
“雄英殿下和允炆殿下,绝对会像疯了一样群起而攻之!”
“一道‘越权乱政’的折子砸下来,那……”
朱允熥接过林默的话。
“林师。”
“你把孤当成什么人了?”
朱允熥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孤是那种不懂规矩,私下里去挖人墙角的贼吗?”
“这大明朝的天,只要皇爷爷还在一天。”
“规矩,就比天大。”
朱允熥转过身,大步朝着公房的房门走去。
“孤绝不越权。”
“你在这户部待着。”
“给孤把前往江淮的钱粮账目,每一笔都核得清清楚楚。”
朱允熥回过头。
“孤现在,就去奉天殿。”
“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