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九月。
吏部文选司公房。
朱雄英双眼布满血丝。
整整六天了!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被锁在这张书案前。
大明朝天下正四品以上的地方大员和京官,生平履历、历年考成,堆起来足足有半个人高!
朱元璋下了死命令,必须他亲手重抄,不准假手于人!
“殿下,歇歇吧,您的眼睛……”
随侍的太监端着一碗参汤,心疼得直掉眼泪。
“滚出去!”
朱雄英厉声低喝。
这招太狠了。
与此同时。
礼部大堂偏房内,朱允炆的日子同样犹如身处炼狱。
“砰!”
朱允炆将一本洪武八年的《郊天祭祀太牢底账》摔在地上,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近乎狰狞。
“这怎么核?!”
“连当年祭祀用了几头猪、几只羊、损耗了多少香烛都要孤逐笔标红核验?”
“这帮礼部的饭桶当年是拿脚指头记的账吗!”
朱允炆感觉自己憋着一团毒火。
几十年堆积的祭祀烂账,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堂堂重生的建文帝,满腹的权谋诡计,竟然被困在这故纸堆里查猪羊数目!
而就在这两位皇孙被老朱的“恩典”折磨得生不如死时。
户部右侍郎公房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画风。
朱允熥四仰八叉地躺在两张拼起来的太师椅上。
脸上盖着一本空白的账册,正呼呼大睡。
不远处的林默,正美滋滋地看着邸报。
没有党争,没有罚抄,这日子,简直是神仙不换。
翌日。
奉天殿大朝会。
老皇帝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神清气爽。
看着底下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的两个大孙子,老朱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快意。
想夺权?
想给咱这大明朝当家作主?
先熬得住这份案牍劳形再说!
“启奏陛下!”
一名身穿正二品朝服的都督佥事跨步出列。
“臣等奉旨勘验。”
“山西一省,地狭人稠,贫民无地可种,终年食不果腹。”
“现大名、广平、东昌三府,先期开荒迁徙之准备已然就绪!”
“共需划拨无主荒地,二万六千余顷,以安置山西贫民屯田!”
“请陛下圣裁!”
轰!
朝堂之上,百官精神一振。
山西大移民!
这可是填补中原空虚,盘活大明农耕基本盘的百年大政!
“好!”
朱元璋龙颜大悦。
“这才是稳固大明江山的千秋之策!”
“人挪活,树挪死!”
“中原大地荒着也是荒着,让山西的百姓去种!”
“种出来的粮食,全都是咱大明的底气!”
老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视。
最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躲在盘龙柱后头的朱允熥身上。
“老三!”
一声暴喝,震得朱允熥浑身一激灵。
“孙……孙儿在!”
朱允熥赶紧从柱子里挪了出来。
“这山西移民,路上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
“到了地方分地工具,打井造屋,全都是钱粮的大事!”
朱元璋笑了一声。
“咱看你最近没事,闲得慌。”
“这事,咱交给你了!”
“银两怎么拨,农具怎么打,土地怎么丈量。”
“你跟林默,给咱拿出个章程来!”
话音刚落。
“扑通!”
朱允熥直接双膝跪地,眼泪说来就来。
“皇爷爷!要亲命了啊!”
他扯着嗓门干嚎。
“二万六千顷地啊!这得算到哪辈子去啊!”
“孙儿那算盘珠子都快拨得冒出火星子了!”
“给几十万难民发安家费,工部还得连夜打锄头打犁耙,这得把国库给掏个底朝天啊!”
“孙儿真的算不明白啊!”
朱允熥仰着脸,脸上满是痛苦。
满朝文武看得直摇头。
确实太难算了!
“闭嘴!”
朱元璋瞪着眼睛怒骂。
“不会算就去找林默!”
“你们俩就算把算盘敲烂了,把手指头磨秃了,也得把这账给咱理清楚!”
“若是耽误了迁民屯田的大计。”
“咱把你俩一起吊在承天门上风干!”
半个时辰后。
户部,左侍郎公房。
“砰!”
房门被紧紧关上。
前一秒愁眉苦恼的朱允熥。
后一秒九眼神亮得吓人!
“林师。”
朱允熥大步跨到书案前。
“别发呆了。”
“赶紧给孤算算。”
“大名、广平、东昌三府的两万六千顷荒地,能安插进多少人手?”
林默正抱着脑袋发愁。
听到这话,他愣愣地抬起头。
“殿下,这是安插人手的问题吗?”
“几十万灾民啊!”
“咱们户部现在穷得连发俸禄都要香料来顶账。”
“拿头去给他们发安家费啊!”
林默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刚才在朝堂上哭得那么惨,怎么就没多求求皇上收回成命啊!”
“求?”
朱允熥冷笑一声。
“孤要的就是这趟差事!”
他身子前倾。
“林师,你那现代人的脑子,难道就被这户部的算盘给敲傻了吗?”
“这是苦差事?”
“这是大名、广平、东昌三府!”
“这是中原腹地,卡在南北交通的咽喉要道上!”
“手里握着两万六千顷田地的分配权,握着几十万流民的安家粮草!”
“这特么就等于朝廷把这三个府的实际控制权,白白送到了孤的手里!”
轰!
林默浑身剧烈一震,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对啊!
钱粮分配权,就是最绝对的生杀大权!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
谁给老百姓分田、谁给他们发牛发农具,谁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
只要在这场大移民中稍微运作一番。
这三个府的基层村镇,就会彻底变成朱允熥的死忠基本盘!
这几天算账算傻了,忘记这档子事了!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看朱允熥的眼神又变了。
这头小恶狼,不仅在朝堂上装怂躲过了朱雄英和朱允炆的锋芒。
竟然还借着老朱派发的苦差事。
名正言顺地去地方上圈地盘了!
“可是殿下……”
林默眉头紧紧皱起,指出了最致命的问题。
“分田丈地、安抚流民、建立户籍黄册。”
“这些全都是繁琐的地方实务。”
“光靠咱们户部拨钱拨粮根本没用。”
林默叹了口气。
“您手里有武将,他们能带兵镇压流民不乱。”
“可那帮大老粗,能拿着毛笔去给老百姓分田地、算赋税吗?”
公房内,陷入沉默。
林默说得没错。
这也是朱允熥自己此刻面临的最大的死穴。
他手里的新生代武将,只能拿刀杀人。
而大明朝的文官集团,七成都被江南士绅和朱允炆把控着。
剩下的,也都在朱雄英的吏部考核下战战兢兢。
他手里,连一个能放出去主持大局的知府、县令都没有!
没有文官去执行,这盘大棋就是一滩死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懂实务,能扎在泥地里干活的基层文官
朱允熥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袖口。
去年科举刚结束。
下一次要等到洪武二十四年了,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他得好好想想,到底要从哪里去找这些官员呢!
【作者也在想!】
【家人们,麻烦点点催更,这对火勾很重要,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