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的那场雷霆风暴刚刚歇息。
朱允熥一路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偏殿溜达。
他此刻的心情舒畅,甚至想哼两句小曲儿。
“林师啊林师,你现在怕是已经在公房里骂娘了吧?”
他能想象出那位极品苟王此刻暴跳如雷,却又对皇权无可奈何的模样。
朱允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过几天怎么去户部安抚那只“应激”的老狐狸。
一边伸手推开了偏殿的木门。
“吱呀——”
门扉刚一推开,朱允熥脸上那抹没心没肺的坏笑,瞬间僵住了。
偏殿正中。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品着茶。
左边那位,神色淡然如水,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正是那位死而复生的大明嫡长孙,朱雄英。
右边那位,嘴角挂着温润谦和的笑意,正是朱允炆。
这两个大明朝堂上目前最恐怖的“怪物”。
竟然破天荒地凑到了一起。
而且还默契地坐在了他的地盘上!
朱允熥不解,挠了挠头。
“大哥?二哥?”
朱允熥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呆愣模样。
“你们怎么来我这狗窝了?”
“王强!王强死哪去了!”
“怎么不给两位哥哥上好茶!”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眸.
目光落在朱允熥那张局促的脸上。
“三弟。”
朱雄英的声音不疾不徐。
“好手段啊。”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讥讽。
“不声不响活江南百万之流民。”
“三弟这手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做成了哥哥们没做成的事。”
坐在一旁的朱允炆立刻接上了话茬。
“是啊,三弟。”
朱允炆笑得如沐春风。
“二哥和大哥在前朝斗得头破血流。”
“倒是不如三弟你运筹帷幄。”
“躲在林侍郎的身后,让他替你冲锋陷阵,你在后头稳坐钓鱼台。”
朱允炆叹了口气,一副自愧不如的模样。
“做哥哥的,当真是不如你这般心思深沉啊。”
试探!
捧杀与试探!
这两人一唱一和。
分明是察觉到了今天奉天殿上那出戏的不对劲。
跑到这里来联手逼他的底牌了!
如果朱允熥此刻顺水推舟认下这手腕。
那他在朱雄英和朱允炆眼里,立刻就会从一滩烂泥,升级为必须联手绞杀的头号大敌!
“啊?”
朱允熥愣在了原地,仿佛根本没听懂两位哥哥话里的机锋。
紧接着。
他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憋屈的神色!
“砰!”
朱允熥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急得直跳脚。
“好手段?运筹帷幄?”
“大哥,二哥!你们就别拿弟弟寻开心了!”
朱允熥一张脸涨得通红,活像个在赌场里输光了底裤的赌徒,满是懊恼。
“我哪里是让他林默去前面冲锋陷阵啊!”
“我……我本来是想抢他的功劳啊!”
此言一出,朱雄英和朱允炆皆是一愣。
朱允熥猛地凑上前,咬牙切齿地倒着苦水。
“大哥你不知道,那林默在户部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
“天天让我背账本。”
“这次迁民的阴阳账,本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偷偷摸摸在底下干。”
朱允熥满脸的不甘心。
“我寻思着,这事儿要是办成了,那可是天大的露脸机会!”
“我就趁着他不在,拿了我的对牌,逼着底下的将领去押送物资。”
“我本来想着,等在奉天殿上。”
“皇爷爷一问,我就把这功劳全都揽到自己头上!”
朱允熥越说越委屈。
“结果呢?”
“皇爷爷那双眼睛多毒啊!明察秋毫!”
“一眼就看出我这脑子根本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计策!”
“你们没看见吗?”
“皇爷爷非说这背后是林老师指点。”
“直接把那泼天的功劳全砸在林默的脑袋上了!”
朱允熥双手胡乱抓着头发。
“我忙活了半天,跑前跑后,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
“小弟我没有得逞啊!”
“全给那老狐狸做了嫁衣了啊!”
“可惜!太可惜了!”
大殿内,回荡着朱允熥那痛心疾首的干嚎声。
朱允炆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仔细地审视着朱允熥那副因为“贪功未遂”而气急败坏的嘴脸。
心底的疑云渐渐散去,甚至还带着鄙夷。
原来如此!
就说这废物怎么可能突然开窍,想出这等安抚流民的绝户计!
原来这都是林默那个老狐狸的手笔。
朱允熥这草包不过是想趁火打劫,抢夺自己老师的功劳!
“贪心不足,且愚蠢至极!”
朱允炆在心底冷笑。
一个连自己老师的功劳都敢抢。
而且还抢砸了的蠢货,在朝堂上能有什么信誉可言?
这种毫无政治底线和手腕的烂泥,根本不配做他的对手!
另一边,朱雄英的眼眸,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朱允熥表演,虽未全信,但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在他看来,无论朱允熥是真贪功还是假伪装。
在这绝对的权力倾轧面前,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终究成不了气候。
“三弟不必懊恼。”
朱雄英端起茶盏,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长兄如父的温和。
“你年纪尚幼,在户部历练时日尚短。”
“日后朝堂之上,若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做哥哥的,定然会提携你,分你一些便是。”
朱允熥闻言,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笑脸。
“真的吗?”
“多谢大哥!还是大哥心疼我!”
他赶紧凑上前,替朱雄英和朱允炆续上热茶。
趁着倒茶的功夫,朱允熥话锋一转。
脸上那副贪婪的表情瞬间收敛,反而带着担忧。
“大哥,二哥,功劳不功劳的先不说。”
“有件事,弟弟心里实在是憋得慌。”
朱允熥压低了声音。
“今日早朝,你们可有仔细看父王的脸色?”
提到朱标,朱雄英和朱允炆的神色同时一凛。
“父王怎么了?”
朱允炆眉头微皱。
朱允熥叹了口气。
“父王今日在朝堂上,连着咳嗽了好几次。”
“我看他面色蜡黄,连站着都有些发虚。”
“太医院那帮庸医,整日里只知道开些不痛不痒的温补方子。”
“吃了大半年了,父王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眼看着越来越差。”
朱允熥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朱雄英。
“大哥,你跟着张三丰老神仙在十万大山里修道七年。”
“我听皇爷爷说,你通晓医理,甚至能起死回生。”
“你能不能去东宫后苑,亲自给父王探视一番?”
此言一出,偏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朱标的身体,是大明朝目前最大的禁忌,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朱雄英沉默了。
他放下茶盏,那张脸上,终于浮现出凝重的神色。
“实不相瞒。”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前两日,我已暗中去探视过父王,替他请过脉了。”
朱允炆心头一震,急忙追问。
“大哥,父王脉象如何?”
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
“积劳成疾,心血耗损太过。”
“父王这十几年来,监国理政,事无巨细皆亲力亲为。”
“如今这具身子,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强弓。”
朱雄英缓缓摇头。
“此等沉疴,非药石所能速效。”
“纵然有神仙妙药,若父王不能彻底放下国事,长久卧床静养。”
“这病……迟早会反噬根本,酿成大祸!”
轰!
朱雄英这句话,虽然说得委婉,但落在朱允炆和朱允熥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九天惊雷!
需要长久卧床静养!
彻底放下国事!
朱允炆低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茶盏里的水面倒影。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甚至停滞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喜,从他灵魂深处狂涌而出!
父王要静养!
大明朝的太子爷,那位帮着皇爷爷处理了天下大半政务的储君,要退居幕后了!
这意味着什么?
权力真空!
一个巨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发狂的权力真空,即将出现!
如今大哥掌管吏部和兵部,自己掌管礼部和刑部。
如果父王彻底放权静养,那些原本必须呈递东宫批红的各地奏折。
那些关乎六部九卿官员升迁贬谪的核心权力。
势必将下放到他们这些正在六部“协理”的皇孙手里!
这是绝佳的机会!
只要自己能在这个真空期。
利用礼部和刑部的威权。
将江南士林和吕家培养出来的清流官员。
塞进朝廷的各个要害部门。
哪怕朱雄英有嫡长孙的名头,也会被他彻底架空成一个光杆司命!
“大哥所言极是!”
朱允炆抬起头,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夺眶而出。
“父王为了大明社稷,日夜操劳,早已是油尽灯枯。”
“我等为人子者,眼睁睁看着父王受病痛折磨,简直是肝肠寸断!”
朱允炆站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
“大哥,咱们不能再让父王这般熬下去了!”
“咱们三兄弟,明日便应当联名上书皇爷爷!”
“恳请皇爷爷下旨,强令父王移驾汤山温泉行宫,闭门静养!”
“朝堂上的那些繁杂琐事……”
“就 由我等兄弟暂时代为分忧,绝能再让父王操劳!”
朱允炆字字泣血。
将一个纯孝之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朱雄英看着涕泪俱下的朱允炆,也点点头。
“二弟言之有理。”
“为人子者,当以孝道为先。”
“明日大朝会后,我等便去奉天殿,求皇爷爷恩准。”
“三弟,你意下如何?”
朱雄英转头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早就被朱允炆那精湛的演技给恶心到了。
太装了!
“大哥二哥说得对!”
“父王的身体最重要!”
朱允熥大声附和。
“咱们这就联名上书!”
“谁要是敢拦着父王休息,我朱允熥第一个跟他拼命!”
“好。”
朱雄英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既然三弟也同意,那便如此定下了。”
说罢,朱雄英率先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朱允炆紧随其后。
“退下吧,父王。”
“这大明的朝堂,该换人来落子了。”
朱允炆在心底呢喃。
朱允熥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两位各怀鬼胎的哥哥走出大门。
“联名上书……”
这位大哥想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