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奉天殿。
三位皇孙在大殿上联名上书,要太子朱标放下政务,休养生息。
百官沉默,因为这件事,三位皇孙根本就没和底下的人说过。
大家也搞不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龙涎香,却丝毫压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朱元璋端坐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本联名奏折。
“太医院院使何在?”
老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
“微……微臣在!”
一名老太医跪在台阶下。
“太子的脉象,到底如何?”
“给咱说实话!”
老太医颤着嗓音回话。
“回……回禀陛下。”
“太子殿下积劳成疾,乃是心血耗损太过,肝木乘脾之沉疴。”
“若……若再不放下案牍劳形,长久静养。”
“恐……恐有伤及根本、寿数难保之危啊!”
“砰!”
朱元璋冷哼一声。
看向并排跪着三个少年。
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
他们刚刚呈上的,正是恳请太子移驾汤山温泉行宫,闭门静养的联名书!
“皇爷爷!”
朱允炆率先发难。
他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抬起脸时,已是泪流满面,悲恸欲绝。
“父王为了大明社稷,夙夜忧叹,孙儿等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恳请皇爷爷恩准父王移驾休养!”
“朝堂上的那些繁杂琐事,孙儿等纵然才疏学浅。”
“也愿拼了性命替父王分忧,绝不能再让父王熬尽心血了!”
这一番哭诉,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另一边的朱允熥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老阴比,演得比唱的还好听。
不过吐槽归吐槽,该接的戏还是得接。
“是啊皇爷爷!”
朱允熥扯着嗓门就干嚎了起来。
“父王咳嗽,咳得手帕上都有血丝了!”
“孙儿看着害怕啊!”
“这政务再多,也不能不要命啊!”
“皇爷爷您就让父王去汤山泡泡温泉吧!”
他这番话没啥文采,全是大白话。
却把一个心疼亲爹的憨直少年演得活灵活现。
朱雄英则跪得笔直,神情凝重却不失法度。
“皇爷爷,父王乃国之根本,根本不固,社稷何安?”
“孙儿等已到舞象之年,理应代父受过,分担国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孙子。
老皇帝的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联名上书看似是孝感动天。
但背后藏着的那些夺权的小九九。
能瞒得过他?
标儿一走,这朝堂上便会瞬间空出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三个小兔崽子,分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上桌分肉了!
但……
朱元璋叹了口气。
太医的脉案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标儿确实不能再熬了。
况且,趁着自己还没闭眼。
把这三个小家伙放进这权力场里真刀真枪地练一练。
看看谁才是真正能驾驭这大明江山的真龙。
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都给咱收起那副哭丧的嘴脸!”
朱元璋站起身,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
“传咱的旨意!”
“太子积劳成疾,即日移驾别苑静养!”
“无咱的圣旨,官员不得以朝堂政务惊扰太子!”
听到这句话,朱允炆低垂的眼眸里,瞬间爆射出狂热。
成了!
“太子休养期间……”
“东宫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
“三位皇孙……”
“既有这份替父分忧的孝心,那咱就成全你们!”
“即日起,六部九卿呈递东宫的各省奏折、部议公文”
“由你们三位皇孙代为票拟批红!”
“而后再统一呈交奉天殿,由咱亲自御览裁定!”
权力下放!代为票拟!
这意味着大明朝日常政务的决策权。
正式交到了他们兄弟三人的手里!
“至于怎么分……”
朱元璋走到御阶边缘,目光锐利如刀。
“照旧!”
“嫡长孙雄英,继续把控吏部与兵部,执掌人事升迁与军防调度!”
“皇孙允炆,入主礼部与刑部,教化天下,掌大明律例生杀!”
“皇孙允熥,留驻户部与工部,给咱死死看住大明的钱袋子和营造修缮!”
朱元璋微微俯下身。
“权力,咱给你们了。”
“但你们给咱竖起耳朵听清楚!”
“谁要是敢借着代行票拟的由头,在六部里结党营私,把这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咱的锦衣卫可不认什么皇孙不皇孙!”
三人心头皆是一凛,慌忙以头抢地。
“孙儿领旨!”
“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皇爷爷圣恩!”
……
半个时辰后。
奉天殿外。
没有皇帝的威压。
大殿外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活泛了起来。
兄弟三人跨出门槛,并肩站在汉白玉的围栏前,俯视着下方绵延的红墙金瓦。
大明的万里江山,此刻仿佛就踩在他们的脚下。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是兴奋带来的战栗。
没有了父王的制衡,没有了东宫那些老成谋国的属官压制。
他手里握着的刑部和礼部,终于可以露出锋利的獠牙了!
“吏部虽然在大哥手里,但只要孤手下的御史言官疯狂弹劾那些异己。”
“刑部再以雷霆手段介入定罪。”
“这满朝的官帽子,孤照样能摘得下来!”
朱允炆在心底疯狂地咆哮着。
只要利用好江南清流的力量。
他就能在这段权力真空期。
把自己的死忠心腹,放进进大明六部的每一个要害部门!
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朱雄英。
“大哥,这朝堂的水深得很,你可别被淹死了。”
而此时的朱雄英。
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的钟山。
他自然能察觉到朱允炆余光里的挑衅与算计。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手里捏着的是什么?
是吏部!是兵部!
是官帽子和刀把子!
作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他需要做的,不是像朱允炆那样搞什么暗箭伤人的阴谋诡计。
而是要用绝对的雷霆阳谋。
用冰冷的制度,去统率这群骄兵悍将。
去清洗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
“任何试图挑战正统的虫子,都将被无情碾碎。”
朱雄英眸光微敛,尽显储君之威。
在这两位大佬各自筹谋、杀机暗涌的时候。
跟在最后面的朱允熥,却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哎哟,可困死我了。”
朱允熥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情愿地嘟囔着。
“两位哥哥,你们在这儿看风景吧,弟弟我可受不了了。”
“户部那堆烂账还等着我去拨算盘呢。”
“林侍郎那老脸要是拉下来,可比皇爷爷还吓人。”
说完,他佝偻着背,一摇三晃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看似颓废、毫无斗志。
可心里却在暗笑。
“争吧!”
“斗吧!”
朱允熥走得步履生风。
吏部管人事?
刑部管杀人?
那又怎样!
大明朝是讲经济基础的!
百万流民的安置、九边军镇的粮草、百官的俸禄,哪一样不需要户部的银子?
哪一样不需要工部的营造?
只要他朱允熥死死地掐住大明的钱袋子,捏住财政审批的命门。
任凭你们斗出花来,没有老子点头批红,你们拿什么去打仗?
拿什么去收买人心?
朱允熥在心底嘿嘿直乐,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三条隐龙,在这座威严的皇城中。
各自朝着属于自己的权力巅峰,亮出了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