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晨光微露。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恨不得将脑袋缩进脖腔里。
太子朱标立于百官之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御阶下方，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三名皇孙并排而立。
近日，江南至江淮的百万流民迁徙之事，爆出了惊天大乱。
流民沿途死伤惨重，甚至险些酿成百万级别的炸营民变。
这等塌天大祸，满朝皆知。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的大朝会，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朱允熥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尖前的那块金砖。
“砰！！！”
一声震天巨响在九重丹陛上炸开！
朱元璋自龙椅上霍然起身，抓起一摞加急军报，砸下御阶。
“好啊！真是咱的好孙子！”
朱元璋的咆哮声震得殿宇的飞檐都在颤抖。
“江淮迁民，大明的百年大计！”
“是为了给那些无地可种的穷苦百姓一条活路，盘活江淮那片荒地！”
老皇帝一步步走下玉阶。
“结果呢？”
“硬被你们两个弄得乌烟瘴气，血流成河！”
朱元璋停在朱雄英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怒吼。
“老大！你接手吏部，就是这么给咱挑人的？”
“你专挑那些手沾鲜血、冷酷无情的酷吏去押送流民！”
“一路高压驱赶，鞭笞相加，视人命如草芥！”
“你知不知道，沿途倒毙的老弱病残有多少？”
“那些都是咱大明的子民！”
朱雄英双膝跪地，一言不发。
他不觉得有什么错。
他是大明正统嫡长孙，位居诸孙之首，这天下迟早是他的。
治大国若烹小鲜，推行这等百年国策，雷厉风行才是要义。
妇人之仁只会拖慢帝国的车轮。
死些流民算什么？
这是换取效率、成大事者必须承受的代价。
皇爷爷现在骂得凶，但心里必定也明白这个道理。
朱元璋见他不语，冷哼一声，豁然转身。
一脚将地上的几份奏报踢到朱允炆的脸上。
“还有你！老二！”
朱允炆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伏地叩首。
“你那巡按御史是干什么吃的！”
“你滥发刑签，派人在半道上擅杀押送官吏，好大的威风啊！”
朱元璋弯下腰。
“杀官收买人心，是好手段！”
“可你杀了官，谁来管粮？”
“谁来维持秩序？！”
“几十万流民断了粮，在荒郊野外炸营！”
“若不是沿途护送的军卒拼死弹压，一旦酿成民变，席卷数省。”
“这江南就毁在你手里了！”
朱元璋一掌拍在旁边的盘龙柱上，震耳欲聋。
“你们想要干什么？”
“啊？！！！”
“是想要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满朝文武“哗啦”一声跪倒一片。
连朱标都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息怒！”
朱允炆身体剧烈地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该死的齐泰！
该死的巡按御史！
这帮蠢货！
本意是去斩杀酷吏收买民心，彰显孤的仁厚。
可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酸儒，竟然只做头不做尾，杀了官却不管粮！
将孤逼入了这般被皇爷爷痛骂的被动死局！
大殿内，除了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再无一点杂音。
朱允熥躲在角落里，继续装他的木头人。
朱元璋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通，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御案前，重重地坐回龙椅上。
老皇帝的目光越过了跪在前面的朱标、朱雄英和朱允炆。
直直地落在了缩在最后面的朱允熥身上。
那冰冷的眼神，在看向朱允熥的瞬间。
骤然缓和了几分。
“老三。”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狂风骤雨，反而透着股意味深长。
朱允熥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慌忙出列。
“孙……孙儿在。”
“你这次，倒是让咱刮目相看了。”
朱元璋手指轻轻叩击着御案。
“你这小兔崽子，胆子够肥的啊。”
“竟敢背着朝廷，暗中调拨太仓旧粮与铁器去前线？”
百官闻言，心里皆是咯噔一下。
暗调太仓粮草，这可是越权的大罪，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然而，朱元璋话锋陡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赞赏。
“虽有越权之嫌，但在那炸营的生死关头，是你手里那批粮米和农具，稳住了灾民！”
“事后你不仅没有隐瞒，反而立刻上报朝廷。”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环视群臣。
“若不是老三这不声不响的一手。”
“今日这奉天殿，怕是要被江淮的急报给掀翻了！”
此言一出，朱雄英的眼神微微一凝，朱允炆则是咬碎了后槽牙。
谁能想到，他们两个在这儿争权夺利，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却让这个平日里只会吃烤羊肉的废物，结结实实地捡了个天大的漏！
这可是挽救百万灾民的天大功劳啊！
“老三呐。”
朱元璋嘴角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这手未雨绸缪，行事有度，长进了不少。”
面对这泼天的功劳和老皇帝当众的夸赞。
朱允熥如果顺势接下，那他在朝堂上的威望必将水涨船高。
甚至能直接拥有与朱雄英、朱允炆分庭抗礼的资本。
可朱允熥却猛地一哆嗦！
“皇爷爷明鉴！孙儿哪里懂什么未雨绸缪啊！”
“全赖皇爷爷和父王圣明庇佑！”
“加上林师教导有方！”
“孙儿才想到这些！”
“孙儿不敢居功！”
听到朱允熥那一声震天动地的“林师”，他只觉得一股高压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嗡——”
林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艹你大爷的！
朱允熥你这个挨千刀的老阴比！
畜生啊！！！
当初老子还高看你一眼！
在公房里，你拍着胸脯说这黑锅你来扛，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你真是狗啊！
林默欲哭无泪。
一旦他林默接下这挽救百万流民的通天大功。
他立刻就会成为朱雄英和朱允炆眼中的头号死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夺嫡的绞肉机里，功劳越大，死得越惨！
他一个只想苟活的户部侍郎，哪扛得住这帮皇孙的明枪暗箭？
“陛……陛下……”
林默哆哆嗦嗦地开口，想要求生。
“臣……臣……”
“好！”
朱元璋却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老皇帝放声大笑。
“好一个不居功！好一个教导有方！”
“林默，你不错！”
朱元璋一锤定音，根本不容反驳。
朱允熥跪在地上，有些不解？
朱元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说这个话只是自谦而已。
真没想让林墨背锅！
我靠，现在林默怕不是想把我给杀了吧！
朱允熥现在有点不敢去看林默！
“算了，这几天先不去户部了！”
“怕那老小子应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