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正殿。
大明太子朱标,痴痴地看着大殿正中央。
哪里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件粗布道袍,正背着手,转过身来。
眉如墨画,眸若星辰。
那轮廓,那从容温润,与朱标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雄英……我的雄英啊!”
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替大明扛起半壁江山的储君。
在这一刻,所有防线轰然倒塌。
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把将那少年箍进怀里。
“我的儿啊!!!”
朱标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父王,儿子回来了。”
朱雄英没有挣扎。
面对生父失控的痛哭,他眼眶微红,轻轻拍打着朱标的脊背。
就在这对父子相拥而泣的当口。
“大哥!!!”
一道比朱标还要凄厉的哭喊声,骤然从大殿外炸响!
朱允炆从门外冲了进来。
他仿佛是一个听闻了天大喜讯而喜极而泣的疯子。
人还没到跟前,眼泪和鼻涕就已经糊了满脸。
“噗通!”
在距离朱雄英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朱允炆双膝就跪在在地上上,滑行着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朱雄英的大腿。
“大哥!你真的还活着!”
朱允炆仰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哭得肝肠寸断。
“老天开眼啊!祖宗保佑啊!”
“让二弟还能再见大哥一面!”
“大哥你不知道,这七年来,弟弟日日夜夜为你诵经祈福。”
“每每梦到大哥的音容笑貌,醒来枕巾都是湿的啊!”
字字啼血,声声泣泪。
这堪称影帝级别的完美表演。
若是放在以往,绝对能把朱标感动得一塌糊涂。
甚至能让满朝的清流文臣高呼“长孙仁厚、兄友弟恭”。
他在心里疯狂地打着算盘。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激动,足够念及手足之情。
你这个当了七年野人的大哥,就绝对抓不到我的把柄!
你就算是真龙回了京,在道义上也得对我客气一些!
然而。
面对朱允炆的真情流露。
朱雄英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激动。
也没有弯下腰去搀扶这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好弟弟。
他任由朱允炆抱着自己的大腿。
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俯视着他。
此时的气氛有些诡异。
一息,两息,三息……
足足过了十息。
朱允炆哭得嗓子都快哑了,心里却有些不解。
为什么不扶我?
为什么不接话?
就在朱允炆快要演不下去的时候。
朱雄英终于缓缓启唇。
“二弟,这七年,你替我向皇爷爷和父王尽孝,你辛苦了。”
轰!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你替我……尽孝?
什么是“替”?
没有兄友弟恭的虚假客套,更没有感动落泪的寒暄。
而是直接从法理高度,降下了一道判决!
朱雄英是在告诉全天下。
我,朱雄英!
才是大明唯一合法的嫡长孙。
而你朱允炆这七年来所享受的一切待遇。
在大本堂里所做的一切收买人心的努力。
甚至你引以为傲的“长孙”头衔。
都不过是因为我不在,你来“代班”的而已!
现在,正主回来了。
你这个代班的庶出,可以滚回你原本的位置上去了。
绵里藏针,一击绝杀!
朱允炆埋在袖子里的脸庞,在这一瞬间突突直跳,。
奇耻大辱!
七年的卧薪尝胆,两世的步步为营。
竟然被眼前这个少年一句话剥夺了所有的合法性!
朱允炆抬起头,那张扭曲的脸已经被恭顺所覆盖。
“大哥说得哪里话……”
朱允炆强扯出一抹笑容。
“这是弟弟分内之事,只要大哥平安归来,弟弟就算再辛苦万倍,也是甜的。”
朱标抹去眼角的泪水,看着两个儿子“和睦”的模样。
欣慰地点了点头,连忙吩咐太监赐座上茶。
三人分宾主落座。
朱允炆坐在侧首,心底的毒火却越烧越旺。
他不甘心!
“大哥离京七年,怕是不知如今朝堂的艰难。”
朱允炆端着茶盏,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叹息道。
“近来户部的账目烂成了一锅粥,各地亏空频出;”
“而淮西诸位老将军,又因北征之功,在军中骄纵不法。”
“甚至牵扯进贪墨大案,惹得皇爷爷大怒,欲行清洗之举。”
朱允炆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雄英。
“大哥乃是国之储君,不知对这等错综复杂的钱粮与兵权之争,有何高见?”
虚实试探!
这个问题堪称恶毒。
户部那是三弟朱允熥和林默的盘子,淮西更是常氏外戚的根基。
朱雄英若是不懂装懂,便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
若是偏袒淮西,便会立刻惹怒老皇帝。
就看你这个野人,怎么接招!
大殿内,朱标也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他也想知道,这个跟着老神仙长大的儿子,在政务上究竟有几分火候。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逼问。
朱雄英不慌不忙地端起案上的青花茶盏。
他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面上的浮沫,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浅尝一口。
“二弟啊。”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朱允炆。
“师傅在山中教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治大国,若烹小鲜。”
“无论是户部的账,还是淮西的将。”
“阴阳相济,清浊并存,方是天地运转的大道。”
他微微前倾身子。
“权谋之术,虽能解一时之困,但终究落了下乘。”
“若是玩得过火了,不仅伤了天和,还容易……”
朱雄英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引火烧身啊。”
轰!
朱允炆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挥出一拳,却狠狠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水至清则无鱼?
治大国若烹小鲜?
这几句话看似是用道家玄理在打太极。
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他朱允炆。
你最近在朝堂上为了争权夺利搞出的那些动作,跳得太欢了!
不要以为你的那些阴谋诡计没人看穿!
他摸不清!
朱允炆看着眼前这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位大哥,到底是修道修傻了连具体政务都不懂?
还是他的城府已经深不可测,到了不屑于在细枝末节上与自己争辩的地步?
这场兄弟间的初次交锋。
朱雄英仅仅用了一句话、一杯茶。
便以绝对的静气和法理优势,将朱允炆钉死。
……
户部左侍郎公房。
朱允熥手里捏着半瓣橘子。
听着心腹太监王强眉飞色舞地汇报着正殿里发生的一切。
“那一句‘你辛苦了’,直接把二殿下气得脸都绿了!”
王强眉飞色舞,仿佛比吃了蜜还甜。
“哈哈哈哈哈!”
朱允熥将那半瓣橘子抛进嘴里,乐得拍案大笑。
“这简直就是满级大号回新手村,降维打击啊!”
朱允熥=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二哥啊二哥,你天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这回,你算是踢到钛合金钢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