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躲在红漆圆柱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
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
朱雄英回来了。
这是一个怪物!
一个比朱允炆还要难以对付的顶级怪物!
“要想活下去,就得把‘废物’这张皮,焊死在骨头缝里。”
朱允熥咬了咬牙,低下头。
他弯下腰,双手在回廊外侧花坛的湿润泥地里抓了一把。
湿漉漉的黑泥糊了满手。
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常服下摆上胡乱涂抹了几下。
又在干净的官靴靴面上狠狠蹭了两脚。
又将自己得发髻抓散,拽出几缕散发。
最后,他掏出了一只用干草编织而成的蚂蚱。
“呼——”
朱允熥开始原地高抬腿小跑,让自己的心跳加速,呼吸变得急促。
接着,他从拐角处窜了出去,朝着朱雄英所在的寝殿狂奔而去!
“蹬蹬蹬蹬——”
“砰!”
朱允熥连通报的太监都没理会,直接跨过了门槛,一头扎进了殿室中央。
寝殿内,光线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清香。
朱允熥停下脚步。
睁大了一双透着愚蠢大眼睛,盯着坐红木圈椅上的那个少年。
朱雄英。
朱允熥如同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孩子,肆无忌惮的打量着朱雄英。
他像个见到了稀奇物件的顽童,迈开步子,绕着朱雄英的椅子,转了半个圈。
一边转,还一边探着脑袋看。
“大哥?”
朱允熥停在朱雄英的正面,突然开口。
他猛地提高音量,带着惊奇与兴奋。
“你真的是我大哥吗!”
“他们说你从山里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长着白胡子的老神仙呢!”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泥猴子一样的弟弟。
他没有因为朱允熥的失仪而皱眉。
反而站起身,抬起手,落在了朱允熥的头顶上。
“是大哥。”
“允熥,你长这么高了。”
朱允熥在心底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这七年,你在东宫过得可好?”
朱雄英语气温和地开始了询问。
“每日的饭食肉菜,膳房可有克扣?”
“入冬的布匹衣物,发得可还及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允熥沾着泥巴的衣角。
“大本堂的先生们,每日都授些什么课?”
“你这进度,可还能跟得上?”
来了!
看似最普通的家长里短,实则是底细试探!
朱雄英在问什么?
他是在问。
你在这深宫里,到底是个受尽宠爱的皇孙,还是个任人欺凌的庶子?
你读了多少书?
你到底有没有染指权力的野心!
朱允熥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瞬间绽放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他咧开嘴角。
“嘿嘿嘿!”
朱允熥摆动着沾满泥土的双手,连连摇头晃脑。
“好得很!好得很!”
“大哥你不知道,东宫膳房的饭菜可管够了!”
“那些太监不敢克扣我的。”
他眼睛放光地比划着。
“我每日最少能吃下这么大一只烤羊腿!”
“滋滋冒油的那种!”
“要不是皇爷爷嫌我吃得太多怕我积食,我还能再多吃半只呢!”
说着,他突然变脸,皱起了眉头。
两边的嘴角往下撇,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包子。
“可是……可是大本堂的先生太烦人了!”
朱允熥气鼓鼓地抱怨着,语气里对学习的抗拒。
“那些《大学》、《中庸》的,字数太多了,绕来绕去的,我根本就记不住!”
“先生一考校我,我就背串行,他老是用那把紫竹的戒尺打我的手心!”
“打得可疼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把自己的小手掌摊开,举到朱雄英面前。
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道道红肿的印子。
紧接着,朱允熥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得意洋洋的神色。
“不过,父王对我极好!”
“父王看我实在读不进那些四书五经,就不逼我了。”
他扬起下巴,带着一股子炫耀的劲头。
“父王叫我去户部,跟着那个整天低着头走路的林侍郎去学习!”
“林侍郎可有意思了,不让我背书,就教我拨算盘珠子。”
“户部衙门可比大本堂好玩多了,在那儿没人敢拿戒尺打我!”
一记直球!
他要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大哥,在听到“户部”这两个字时,会有什么反应。
朱允熥紧紧地盯着朱雄英的脸。
可是,让他失望了。
朱雄英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深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眸里,依旧是那种长辈看晚辈般的包容。
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允熥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朱雄英露出了警惕,说明他是个正常的政客,是个可以被算计的对手。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要么真的在山里修仙修傻了,对凡俗权力一窍不通。
要么,就是已经可以无视这种低级试探。
甚至没把户部那点权力放在眼里的地步!
“不行,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得把话题扯开。”
朱允熥眼珠子一转。
他向前迈出一大步,几乎贴到了朱雄英的身前。
他伸出左手,一把拽住朱雄英那粗糙宽大的道袍衣袖。
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用力地左右摇晃起来。
“大哥,大哥!先别说那些烦人的功课了!”
朱允熥停止了关于东宫事务的讨论,将话题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你快给我讲讲,你去的那个十万大山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仰着脸,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探索欲。
“山里面有没有长着獠牙的体型巨大的野猪?”
“有没有站起来比人还高的黑熊?”
“你师傅是个老道士对不对?”
“那他会不会法术?能不能口吐火焰?”
“能不能踩着飞剑在天上飞天遁地?”
没等朱雄英回答,朱允熥又急不可耐地抛出了一连串问题。
“对了对了,大哥你在山里待了七年,回来的时候路过民间街市了吗?”
“我听说宫外头有胸口碎大石的杂耍把式。”
“是不是真的啊?你看到了吗?”
朱允熥就像是一个被关在金丝笼里太久。
对外面世界充满无限遐想和渴望的小鸟。
为了增加表演的真实感,他将右手一直捏着的那只草编蚂蚱。
直直地举到了朱雄英的眼前。
“大哥你看!”
朱允熥晃动着那只用干枯茅草编织的蚂蚱。
“这是贴身太监王强给我编的!”
“大哥,你带我去抓真蚂蚱好不好?”
朱雄英没有立刻拂开朱允熥拽着自己衣袖的手。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扫过朱允熥手里那只做工粗糙的草编蚂蚱。
随后。
朱雄英的目光,再次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了朱允熥那张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上。
寝殿内,突然安静了。
朱雄英的目光并不锐利。
但却让人有些紧张。
朱允熥整个人的神经崩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戴在脸上的那张“烂泥面具”。
在这道平静的目光下,似乎正在被一点一滴地溶解。
“这道士……真特么邪门。”
朱允熥在心底疯狂地呐喊,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破绽。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没心没肺的咧嘴笑容,执拗地等待着回答。
终于。
朱雄英开口了。
“山里,没有会吐火的神仙。”
朱雄英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朱允熥的脸上。
“师傅只是带着我,在陡峭的悬崖峭壁上攀岩,采摘草药。”
“至于那些体型巨大的野猪和黑熊,确实有。”
朱雄英微微停顿了一下。
“但只要摸清了野兽的习性。”
“在它们必经的兽道上,布好绳套,挖好陷阱,埋下倒刺。”
“再凶猛的野兽,落入其中,也只有死路一条。”
朱雄英的语气平缓得就像是在诉说今天的天气。
“这就是山里的规矩。”
轰!
朱允熥的心脏猛地一缩。
陷阱?!
这是在说山里的野兽吗?
这分明是在说这吃人的大明朝堂!
是在说这步步杀机的东宫!
摸清习性,布好陷阱,再凶猛的野兽也得死。
这是在敲打谁?
是在敲打不可一世的淮西武将?
是在敲打自作聪明的朱允炆?
还是在敲打他这个在这装疯卖傻的“猎手”?
然而,在这足以令人窒息的暗流交锋中。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连一丝一毫的僵硬都没有!
“真的吗?!”
朱允熥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表现出更加狂热的兴奋。
他像个听到了新奇故事的顽童,激动地直跺脚。
“大哥你太厉害了!连黑熊都能抓住!”
他一边继续用力摇晃着朱雄英的衣袖。
“大哥,那你快教教我,那个捕熊的陷阱到底是怎么挖的呀?”
“绳套要怎么打结才结实?”
“倒刺要埋多深才不会被野猪发现?”
“你教教我好不好,等下次父王去打猎。”
“我也要去挖个大陷阱,抓一只大老虎回来!”
兄弟二人的初次会面。
在这看似充满童真、实则暗藏杀机,充斥着家长里短与陷阱结构的荒诞问答中,缓缓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