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
屋子正中央,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滋啦——”
一块肥瘦相间的羊排架在铁网上,被烤得滋滋冒油。
浓郁的肉香和孜然味充斥着整个大殿。
朱允熥光着膀子,毫无形象地蹲在炭盆边。
他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解腕尖刀。
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羊排,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
“砰!”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贴身太监王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殿下!殿下啊!”
王强手脚并用地爬到朱允熥脚边。
“出……出天大的事了!”
朱允熥头都没抬,手里的尖刀在羊排上划开一道口子,让油脂更顺畅地滴落。
“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等孤把这口肉吃完。”
他语气散漫,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奉天殿那边传来消息!”
王强抱住朱允熥的小腿,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活了……虞怀王……您的亲大哥,朱雄英殿下……”
“回京城了!”
啪。
朱允熥手里的解腕尖刀,毫无征兆地脱手掉落。
他维持着蹲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十息。
朱允熥缓缓转过头。
“你说谁?”
“是毛骧!锦衣卫前指挥使毛骧亲自带进宫的!”
王强牙齿疯狂打颤。
“长得跟当年太子爷年轻时一模一样,皇上在东暖阁亲自认下的!”
朱允熥慢慢站起身。
他扯过搭在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羊油。
脑海中,却已经掀起了十二级的恐怖飓风!
朱雄英?
那个在洪武十五年就该病死的嫡长孙,竟然活着回来了?
这特么怎么可能!
他自己经历了三次穿越,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
朱雄英的死。
是朱标悲剧的开始。
是建文登基的先决条件。
是大明朝储位之争的最初源头!
可现在,这个最大的死人,诈尸了!
“蝴蝶效应?还是……”
朱允熥将擦完手的布巾随手扔进炭盆,看着那团布料瞬间被烈火吞噬。
“又来一个?”
他脑子里疯狂重组着整个大明的朝堂沙盘。
朱允炆,因为蝴蝶效应,被加强了!
户部那个怂得像缩头乌龟、把现代审计玩得贼溜的林默,是个自带苟道穿越者。
现在,大明朝最正统、法理最无懈可击的嫡长孙。
早该入土的朱雄英,奇迹般地复活归来!
“这大明朝,可真是越来越挤了。”
朱允熥咧开嘴,笑得异常诡异。
他原本已经布好了局,用军功体系架空淮西,用财权死死卡住朱允炆的脖子。
可朱雄英这一回来,所有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不管这位大哥是真复活,还是又一个不知死活的穿越者。
他身上带着的可是“嫡长孙”这块天下无敌的金字招牌!
只要朱雄英站在那里,朱允炆这个庶长子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他朱允熥,原本作为常氏唯一的血脉优势,也瞬间荡然无存!
“好啊,太好了。”
朱允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枪打出头鸟,既然大哥你抢了这最大的风头。”
“那这戏台子,孤就让给你和二哥去唱。”
他迅速做出了决断。
从现在起,彻底收敛锋芒!
户部的账不查了,军中的权不争了。
他就安安稳稳地躲在这东宫偏殿里,当一个只会吃烤全羊的透明人。
坐看朱允炆和朱雄英去拼个你死我活!
……
与此同时,户部,左侍郎公房。
更深露重。
林默披着一件厚重的棉衣,正借着昏黄的烛火核对一笔江浙送来的秋粮底账。
“大人!林大人!”
一名心腹主事办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公房的大门,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宫里……宫里传出消息了!”
“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林默烦躁地抬起头。
“虞怀王!虞怀王殿下还活着!”
心腹主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惊骇。
“人就在奉天殿,圣上已经认下了!”
哐当!
林默整个人僵在了太师椅里,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心腹主事见状,也不敢多留,赶紧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公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林默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那个紫檀木神龛前。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砖上!
“疯了!全他妈疯了!”
林默对着神龛里那半块长满绿毛的御赐剩烧饼,疯狂地磕头,磕得额头咚咚作响。
“朱允炆要夺嫡!朱允熥开挂!”
“现在连死了七年的朱雄英都从坟坑里爬出来了!”
“这特么是大明朝还是炼蛊的毒罐子啊!”
林默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太清楚朱雄英回归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原本两虎相争的朝堂,瞬间变成了三足鼎立的绞肉机!
而且那个朱雄英,既然能复活,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毁天灭地的恐怖外挂!
“我不干了!”
林默瘫在地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从明天起,老子要在户部当个瞎子!当个聋子!”
“谁敢拿夺嫡的事来找我,老子就在奉天殿门口打滚撒泼!”
“谁也别想再拉老子下水!”
林默咬牙切齿地发着毒誓,彻底坚定了终极摆烂的决心。
……
应天城,凉国公府。
与户部公房的凄风苦雨不同,此刻的凉国公府内堂,灯火通明,热浪滚滚。
“哈哈哈哈!”
蓝玉站在内堂中央,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活着!大外孙还活着!”
他满面红光,激动得像一头发狂的雄狮,在堂内来回踱步,步步生风。
“老天爷开眼啊!姐夫在天之灵保佑啊!”
坐在下首的常升,收到消息的一刻先是闪过疑惑,接着又附和蓝玉。
“大外甥……我苦命的大外甥啊……”
“姐姐,你听见了吗?雄英回来了!”
整个内堂里,聚满了留守京城的淮西核心武将。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难以遏制的狂喜,甚至有人激动得互相锤着胸口,发出震天的咆哮。
为什么?
因为朱雄英不仅是皇上的嫡长孙。
更是他们淮西集团法理上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通天靠山!
以前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朱允熥身上,名不正言不顺,处处受文官掣肘。
可现在!
正主回来了!
“诸位!”
蓝玉猛地转过身。
“雄英既然回来了,那东宫的储位,就没他朱允炆什么事了!”
“明日大朝会!”
蓝玉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咱们淮西一脉,满门上阵!”
“老子要亲自领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上表请立太孙!”
“谁敢放半个屁,老子当场活撕了他!”
众将热血沸腾,齐齐抱拳,声震屋瓦。
“愿随大将军上表!”
然而,就在这股狂潮即将掀翻凉国公府屋顶之时。
“报——”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内堂。
“大将军!宣宁侯曹泰求见,说有十万火急的密信!”
蓝玉眉头一皱。
“让他进来!”
片刻后,披着黑色大氅的曹泰疾步走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一言不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呈递给蓝玉。
“大将军,三殿下急信!”
“允熥?”
蓝玉一把抓过信笺。
他一把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借着烛火看去。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只看了一眼,蓝玉那张原本亢奋涨红的脸庞,瞬间肉眼可见地煞白!
信纸上,赫然写着:
【大哥初归,底细未明,圣意如渊,不可妄测。】
【舅公若明日敢在奉天殿上表请立太孙,便是将大哥架在火上烤,逼皇爷爷动刀!】
【淮西若敢有半点异动,便是谋逆逼宫!】
【立刻按兵不动,继续装死!谁敢多说一个字,孤不动手,皇爷爷也会动手!】
蓝玉的手猛地一抖。
他盯着信纸上那句“逼皇爷爷动刀”,脑子里轰隆隆作响。
是啊!
朱雄英失踪了七年,突然回来,上位心里能没有猜忌吗?
这个时候淮西武将集体跳出来拥立,那在老朱眼里,这不是忠心。
这特么是内外勾结,意图谋朝篡位!
“舅舅……信上说了什么?”
常升察觉到了不对劲,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蓝玉没有说话。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化作一摊灰烬。
转身看向满堂还沉浸在狂喜中的武将。
“都给老子闭嘴!”
蓝玉突然发出一声暴喝,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明日大朝会……”
蓝玉咽了一口唾沫。
“所有将领,全给老子把嘴闭严实了!”
“谁敢提立太孙的事,不用圣上动手,老子亲自剁了他的脑袋!”
众将面面相觑,全懵了。
蓝玉却不再解释,他颓然地跌坐在仅剩的一把完好交椅上。
满脑子都是朱允熥那封信里透出的恐怖算计。
“允熥这小子……”
蓝玉在心底发颤。
太可怕了,这份临危不乱的冷酷和对帝王心术的精准把控,简直像个活了百年的老妖怪!
这场争储的风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