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已经走了许久。
蓝玉依旧僵硬地坐在太师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烤架上，原本香气四溢的肥羊，因为无人翻转，底部的羊肉已被烤得发黑焦糊。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那张脸庞，阴晴不定。
耻辱？愤怒？还是被一个小辈当面训斥的心惊肉跳？
蓝玉自己也分不清了。
就在这时，常升慢慢走到烤架旁。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烤全羊，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蓝玉。
“舅舅……”
“收手吧。”
常升叹了一口气。
“咱们常蓝两家，已经是位极人臣了。”
“咱们几辈子都吃不完的荣华！何必呢！”
蓝玉猛地抬起头，盯着常升。
“收手？你让老子收手？！”
“常老二，你摸着良心问问，老子这般拼命是为了谁？”
蓝玉霍然站起身，一把扯开本就半敞着的衣襟，露出胸膛上那纵横交错的伤疤。
“老子在漠北吃雪咽沙，拿这条命去和鞑子换军功，到底是为了谁！”
“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大明，为了咱们家，为了允熥那个外甥孙留底子、撑腰杆！”
蓝玉指着角门的方向，眼底泛起了一丝水光。
“可你看看他！”
“绝情！冷血！”
“老子把心掏出来给他，他呢......？”
“他懂个屁！”
蓝玉一拳砸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没有老子手里的大军，没有老子这些遍布边关的义子替他卖命。”
“他在皇宫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面对蓝玉这番声嘶力竭的咆哮。
常升没有像往常那样沉默或是退让。
“你以为，你手里握着刀，就能当他的主子了？”
“就能左右这大明朝的江山了？”
常升一步一步走向蓝玉。
突然。
在蓝玉错愕的目光中。
常升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死死揪住了蓝玉的衣领！
“常老二！你疯了？！你敢对老子放肆——”
蓝玉本能地想要发作。
可是，他没来得及动手。
“闭嘴！！！”
常升发出一声暴喝。
“你什么身份啊？！”
常升双目圆睁，口水全喷在了蓝玉的脸上。
“你以为这是咱们老家的泥腿子分家产吗？”
“你以为你是农家子弟的娘舅。”
“外甥受了欺负，你带着几百个本家兄弟拿着锄头。”
“就能冲进门去给他主持公道，帮他抢家产吗？！”
常升用力摇晃着蓝玉。
“舅舅啊！你醒醒吧！”
“这里是应天府！这是皇家呀！”
“皇权至上，天威难测！”
“上位在一天，这个大明朝就轮不到你来说话！”
“更轮不到你一个做臣子的，来教皇家怎么立储！”
常升苦口婆心。
“你以为你是在帮他？”
“你是在把他往断头台上推！”
“你是在把咱们两家上万口人往死路上逼啊！”
蓝玉被摇得一阵发懵，下意识地还在强辩。
“老子立了开国未有的奇功，上位他难道还能……”
“功劳？哈哈哈，功劳！”
常升一把松开蓝玉的衣领，反手指着奉天殿方向。
“舅舅，你睁大眼睛看看那边！”
“那是皇宫！里面坐着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
“皇家无情啊！”
常升指着皇宫的手指在颤抖。
“你还不明白吗？除了功臣宿将这个身份，除了大将军的头衔，咱们还有一层身份！”
“外戚！我们是外戚！”
常升一字一顿。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外戚势大，不服管教，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汉朝的吕氏如何？霍光如何？唐朝的长孙无忌又如何？”
“哪一个不是位极人臣，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身败名裂的下场！”
“上位的心思，你到现在还看不透吗？”
常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太子殿下仁厚，如今是储君。”
“未来太子继位，那就是大明的新君。”
“你拍着脑子想想，当今圣上，会把一个手握二十万重兵、在边关遍布死党……”
常升死死盯着蓝玉的眼睛，咬牙切齿。
“会把一个私收了几百个只认义父不认皇帝的义子。”
“一个狂妄跋扈到连圣旨都敢阳奉阴违的外戚……”
“留给未来的新君吗？”
“蓝常两家，凭你现在的做派，能在当今圣上手下活下来吗？”
常升的最后一句质问，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进了蓝玉的天灵盖。
彻底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狂妄！
蓝玉确实没怎么读过书，史书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他不懂。
但他懂杀人。
他更懂当今圣上朱元璋是怎么杀人的。
胡惟庸案，牵连三万余人，血流成河，应天府的街道大半个月都洗不干净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郭桓案，又是数万人头落地，天下为之震恐。
当今圣上为了给太子朱标铺平道路，为了保证大明江山的万世稳固，杀起那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开国老兄弟来，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
一阵夜风吹过。
蓝玉猛地打了个寒颤。
“外戚……新君……拔刺……”
蓝玉双眼空洞地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再次跌坐回那张交椅上。
“好生凉快凉快……”
皇帝是在冷眼看着他，看他回京之后到底要作什么妖。
“允熥……”
蓝玉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朱允熥临走时，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我……我差点……”
蓝玉的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后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
这位纵横漠北的大明凉国公，眼中爆发出了一股绝境求生的光芒！
“常升！”
蓝玉霍然站起身，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果断！
“舅舅……我在！”常升连忙应声。
“拿着老子的令箭！去！把老子在京城里的所有义子……”
“给老子传唤！半个时辰之内！”
“有一个算一个，必须全部给老子滚到凉国公府来！”
“少一个人，老子亲自提刀砍了他的狗头！！”
“去传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