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
凉国公府内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几名亲兵骑着快马,分别奔向京畿各处卫所。
不到半个时辰,凉国公府前堂外,便陆续停下了十几匹战马。
一名名年轻将领翻身下马。
他们有的穿着金吾卫的武官常服,有的披着京营甲胄......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蓝玉的义子。
“义父深夜召集,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边关又有军情?”
“管他什么事,咱们进去便知道了。”
众人压低声音交谈。
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酒气,显然都是从酒宴和女人堆里叫出来的。
蓝豹站在最前方,眉头紧锁。
自从回到京城之后,义父便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带着他们饮酒狩猎,也不再谈论封赏和军功,甚至连府门都不许他们随意进出。
可他们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这些年轻将领看来,义父只是被皇帝敲打了一番,心里憋着气。
等风头过去,他们依旧是淮西最有分量的年轻将领。
只要蓝玉还在,他们便没人敢动。
“都进来吧。”
前堂内,突然传出蓝玉低沉的声音。
厚重的木门被亲兵拉开。
众人鱼贯而入。
下一刻,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只见堂内没有酒席,没有歌姬,也没有往日那种震耳欲聋的喧闹。
蓝玉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头上也没有戴象征国公身份的金冠。
他独自站在堂中。
身后,是一张铺开的长案。
长案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旁边还放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军牌,以及一只盛满火油的铜盆。
“义父,这是……”
蓝豹的声音沉了下去。
蓝玉没有回答。
他伸手拿起那本名册,指腹在封皮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这本册子,上面记着五百多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挑出来的亲信。
每一个名字,都曾向他磕过头,喊过义父。
但,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朱元璋砍向凉国公府的刀口。
蓝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姓蓝。”
前堂内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豹愣愣地抬起头。
“义父,您说什么?”
蓝玉翻开名册,声音平静得吓人。
“蓝豹,原姓王。”
“蓝虎,原姓赵。”
“蓝猫,原姓李。”
......
他一页一页念下去。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将那人的军牌拿起,丢进旁边的铜盆。
火油沾上军牌,火苗轰然窜起。
堂下众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义父!”
一名年轻将领猛地跪下。
“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您放心,咱们兄弟绝没有二心!”
“我们跟着您出生入死,哪怕皇上要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是啊,义父,您不能说不要我们就不要我们啊!”
几人接连跪倒。
有人哭喊,有人磕头,还有人满脸不甘地盯着蓝玉。
蓝玉仍旧没有解释。
他只是合上名册,抬眼看向堂下。
“从今往后,凉国公府不再收义子。”
“你们交出军符,恢复本宗姓氏,各回原籍卫所。”
“没有兵部调令,不得擅自入京。”
蓝豹猛地站起身。
“义父!”
“我们做错了什么?”
“您当年说过,只要我们跟着您拼命,便是一家人!”
“如今大军刚刚凯旋,您封了国公,却要把我们一脚踢开?”
蓝玉盯着他。
“你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蓝豹咬牙点头。
“请义父明示!”
蓝玉抬起手。
“常升。”
前堂侧门轰然打开。
常升带着一队披甲亲兵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一捆捆粗麻绳。
蓝豹等人脸色骤变,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兵器。
“怎么?”
常升冷冷扫过他们。
“凉国公府里,你们还敢拔刀?”
话音落下,亲兵齐齐上前。
十几名义子中,有五人被当场按住。
蓝豹挣扎着怒吼。
“义父!您这是要杀鸡儆猴吗?”
“我们替您打过仗,流过血!”
“闭嘴!”
常升一脚踹在他的膝弯。
蓝豹重重跪倒,脸颊撞在冰冷的地砖上。
常升展开手里的罪状。
“金吾前卫指挥同知王豹,私扣战马八十匹,强占京畿民田六百亩。”
“泰州卫千户赵虎,纵容手下强抢民女,逼死三户百姓。”
“宣府卫百户孙熊,私设刑堂,杖毙驿卒三人。”
“蓟镇千户周狼,倒卖军粮,侵吞军饷一万七千石。”
“大同卫指挥佥事马鹰,私藏北征缴获金银,账目至今不清。”
一桩桩罪名被念出。
堂下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蓝玉站在原地,面色阴沉。
这些罪,他不是完全不知道。
只是过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他看来,手底下的人跟着自己卖命,拿些田产银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如今,那些轻描淡写的“算不得什么”,已经变成了悬在凉国公府上方的铡刀。
“押下去。”
蓝玉开口。
五名义子抬头嘶吼。
“义父!”
“我是您的义子啊!”
“您不能把我交出去!”
“您忘了当年是谁替您挡的箭吗?”
蓝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
“明日一早,押送兵部大牢,交三法司会审。”
“若罪名属实,按律处置。”
“义父!”
“蓝雨!!!”
蓝豹拼命挣扎。
“你这是卸磨杀驴!”
“你忘恩负义!”
“蓝玉!!”
蓝玉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蓝豹面前,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蓝豹半边脸迅速肿起。
蓝玉俯视着他,声音低沉。
“你们叫我义父,是因为我能护着你们。”
“可如今,我若继续护你们,便是拿凉国公府上下几千口人的性命,替你们填坑。”
“你们的命是命,我蓝玉全家的命,便不是命了?”
蓝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蓝玉一把夺过亲兵手里的麻绳,亲自将他的双臂捆死。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们收拾残局。”
“从今往后,你们是王豹、赵虎、孙熊,不是蓝家的人。”
“若能活着出来,凭自己的本事做人。”
“若是死了,也别想打着凉国公府的旗号。”
五人被拖出前堂。
哭喊声渐渐远去。
剩下的义子们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蓝玉看着他们,抬手指向案头剩下的军牌。
“交符。”
没有人敢动。
常升上前一步,手掌按住刀柄。
“别逼我亲自搜。”
一块又一块军符,被放在长案上。
蓝玉拿起其中一块,仔细看了一眼,随后丢进火盆。
“滚回各自卫所。”
“没有军令,不准调兵。”
“没有召见,不准入京。”
“谁敢违令,杀!”
众人低头领命。
这一夜,凉国公府像被生生剥去了一层皮。
几百名义子,留下罪状五人,其余尽数遣散。
蓝玉亲手砍断了自己经营多年的军中私网。
……
次日清晨。
东宫,朱允炆寝殿。
齐泰几乎是撞开殿门冲了进来。
“殿下,出事了!”
朱允炆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
“何事如此慌张?”
齐泰将一份密卷双手递上。
“凉国公府昨夜连夜召集义子,蓝玉亲自剥夺他们的蓝姓,收缴军符,还把其中五人绑了送往兵部大牢!”
朱允炆接过密卷。
只看了几行,他的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准备了整整四个月的罪证。
他打算在蓝玉再次犯错时,将这把刀送到朱元璋案头。
可现在,蓝玉长脑子了!
“蓝玉想不到...”
朱允炆缓缓攥紧密卷。
“他绝对想不到这种法子。”
齐泰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炆抬头看向东宫偏殿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真正浮出了一丝忌惮。
“这背后,有高人指点。”
“而且那个人,已经开始教蓝玉怎么活命了。”
……
奉天殿,东暖阁。
蒋瓛跪在朱元璋面前,将凉国公府昨夜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毕。
朱元璋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蓝玉亲自捆了五个义子?”
“回陛下,正是。”
“军符呢?”
“尽数收缴,其余义子已经连夜遣返各处卫所。”
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慢慢放下朱笔,站起身。
他走到墙边那幅大明舆图前,目光从应天府一路扫向北疆,又缓缓落回东宫所在的位置。
半晌。
老皇帝嘴角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蓝小二若是自己能想明白这些,咱倒要高看他一眼。”
蒋瓛低头不语。
朱元璋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应天府。
“这池水,终于有人敢搅了。”
朱元璋回头,望向东宫方向。
“你还藏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