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闭着双眼,身子随着轿子的颠簸微微晃动。
他在盘算。
也在权衡。
今天的逼问,把蓝玉吓了一跳。
但,这还远远不够。
朱允熥太清楚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桀骜、暴烈、目光短浅,骨子里刻满了匪气。
捕鱼儿海一役,确实打出了大明军威,覆灭了残元汗廷,
可这滔天的战功,也彻底把蓝玉的骄狂喂成了吞天巨兽。
他收了几百个义子,在边军卫所中盘根错节。
他以为握住了枪杆子,就能在奉天殿上和朱元璋讨价还价。
他甚至愚蠢地想要上殿,替自己这个外甥孙逼宫争储!
“蠢货……”
朱元璋是一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恶龙,卧榻之侧,绝不容许任何人发出一点杂音。
“刀,是好刀。”
朱允熥缓缓睁开双眼。
未来的大明风云变幻,朱标若是暴毙,谁知道燕王朱棣会不会南下靖难。
若没有一支能正面硬撼的铁血精锐,任何现代理论,都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需要这支军队。
但他需要的,是听话的利刃,而不是一把随时会割断主人手腕的凶器!
“老子要保的,是淮西勋贵这块基本盘,是常遇春留下来的军中威望,而不是你蓝玉的狗命。”
朱允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他给蓝玉划下了红线,限令他明早天亮前交出义子名册。
如果蓝玉能被今夜这顿棒喝彻底打醒。
懂得像徐达那样自污守拙,那他不介意死保这位舅公。
可若是蓝玉阳奉阴违,舍不得那些义子死士,依然不知收敛……
死一个蓝玉,常升还在,常家的骨血还在!
只要将常升推上淮西诸将的帅位。
或者从底层提拔一批忠心耿耿的新锐将领。
淮西的兵权,照样能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
做大事者,不惜小费;
掌权柄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在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皇权夺嫡战里。
任何无法掌控的变数,都必须被无情抹杀!
“落轿——”
轿夫低沉的呼号声在轿外响起。
贴身太监王强那尖细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
“殿下,到了。”
朱允熥收敛起眼底算计。
眨眼之间,那个贪吃、顽劣、有些畏缩的少年皇孙,再次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中。
“啪嗒。”
轿帘被王强掀开。
朱允熥提着油纸包,大大咧咧地钻出轿子,脚底下一滑,差点在青石板上趔趄了一下。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着点儿!”
王强眼疾手快地扶住朱允熥的胳膊。
朱允熥顺势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然而,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走向角门。
“吱呀——”
东宫侧门内,几名挑着朱红宫灯的小太监缓缓迈步而出。
灯笼摇曳的昏黄光芒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迎面走来。
朱允炆!
狭路相逢。
朱允炆刚从文华殿的书房温习经义归来,正准备穿过侧门回寝殿。
“三弟?”
朱允炆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浮现出兄长特有的温厚笑意。
他迈步迎上前来,关切地打量着朱允熥。
“这么晚了,外头风大露重,你身子骨才刚养好,怎的又私自出宫去了?”
朱允熥憨憨地咧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二……二哥。”
“偏殿那饭食淡出鸟来了。”
“我……我听外头的小太监说,城南那家老回回馆子的烤羊排是一绝。”
“我就让王强备了顶小轿,偷偷溜出去吃了一顿……”
说着,朱允熥献宝似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
“二哥你闻闻,香得很!”
“我特意让师傅挑了块最肥嫩的羊肋条,包得严严实实的带回来。”
“准备明早给父王请安的时候,热一热给父王尝个鲜呢!”
朱允炆垂下眼帘,目光在纸包上停留了一瞬。
就这?
大半夜冒着被御史弹劾的风险偷偷溜出宫去。
只为了吃一口市井回回馆子里的烂羊肉?
还大言不惭地献给大明储君?
“三弟有这份孝心,父王若是知晓,心中定然宽慰。”
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愈发如沐春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朱允熥单薄的肩膀。
甚至体贴地替朱允熥将歪掉的衣领扶正。
“不过外头的吃食不干净,油水又重,日后切不可这般鲁莽行事了。”
“若是不小心吃坏了身子,母妃和父王又该心疼了。”
朱允熥装出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连连点头。
“二哥说的是,我记住了……那我先回偏殿了,二哥也早些歇息。”
“去吧。”
朱允炆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
朱允熥抱着油纸包,像只偷腥得逞的野猫,带着王强一溜烟小跑钻进了侧门回廊。
看着朱允熥远去的背影,朱允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滴地凝固。
“城南老馆子?”
“哼...”
“回寝殿。”
……
东宫,皇长孙寝殿。
朱允炆刚关上门。
兵部主事齐泰从侧面的暗阁中闪身而出。
“微臣,参见殿下。”
朱允炆走到椅前坐下,语气漠然。
“都办妥了?”
齐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兴奋。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密卷,呈递上去。
“回禀殿下,幸不辱命!”
“自打蓝玉进京受封以来。”
“微臣便暗中调动了兵部武库司、车驾司所有的文书底档。”
“连同都察院几位心腹御史在各省卫所布下的暗线……”
“整整四个月!”
“蓝玉那贼厮在漠北乃至回京路上,私收义子五百余人的名册、军职,已然全部核实清楚!”
“不仅如此!”
齐泰指着密卷。
“蓝玉的那群所谓义子,在京畿各大卫所、金吾卫、旗手卫。”
“乃至北平、蓟镇、辽东各边关要塞,全都在担任指挥佥事、千户、百户等实权军职!”
“他们在地方上私占良田数十万亩,倒卖军粮,克扣军饷,私设刑堂逼死良民数十起!”
“更有甚者,这些狂徒在军中只认大将军蓝玉的帅印。”
“凡是兵部调令,无蓝玉私信,竟敢推诿不纳!”
朱允炆伸出双手,翻开密卷。
【义子蓝豹,私扣金吾前卫战马八十匹,充作私产……】
【义子蓝虎,勾结泰州卫,强占民田六百顷,致三户投缳……】
【义子蓝猫,私藏北征缴获大宁卫私银三万两……】
一桩桩,一件件。
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作为建文帝,他太清楚这份东西的杀伤力了。
这是谋逆!
这是在大明帝国的军权中枢里,挖出了一个只属于蓝玉个人的王国!
朱元璋是什么脾气?
当年胡惟庸不过是结交外臣、擅权弄政,就落得个满门诛绝、清洗数万人的惨烈结局。
而蓝玉收养数百死士、手握重兵、暗控边关各镇,这性质比胡惟庸严重了十倍不止!
“殿下!”
齐泰呼吸急促。
“此乃天赐良机啊!”
“蓝玉前番纵兵破喜峰口、强辱元妃,圣上虽暂且按下,但心中早已埋下杀机!”
“只要殿下明日早朝,将这份密卷呈出,公之于众!”
“圣上雷霆震怒之下,必将锦衣卫倾巢而出,将蓝玉满门抄斩,连同整个淮西军团彻底连根拔起!”
“届时,三殿下失去了所有依仗,东宫大位,便再无任何人能动摇殿下分毫啊!”
齐泰说得面红耳赤,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然而。
坐在太师椅上的朱允炆,翻阅账册的手却缓缓停了下来。
朱允炆没有笑。
“齐大人。”
“你读圣贤书,读了半辈子,难道就只学会了这等下乘的蛮干手段?”
齐泰浑身一僵。
“殿……殿下,微臣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朱允炆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烛台前,拿起一柄铜剪。
“现在把这份折子呈上去?”
“你以为皇爷爷是傻子吗?”
“蓝玉刚打赢了捕鱼儿海,残元主力未灭,边防驻军十有七八皆是淮西旧部!”
“皇爷爷刚刚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免了他的死罪,封了他凉国公!”
“你现在突然拿出一份详实无比的谋逆铁证呈上去,皇爷爷会怎么想?”
朱允炆剪了一下灯芯。
“皇爷爷不仅不会杀蓝玉,反而会猜忌孤!”
“他会想,一个养在深宫的皇长孙,手底下怎么可能网罗了如此庞大的密探网?”
“怎么能越过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把军中将领的私隐查得这般一清二楚?”
“这是结党!这是刺探军情!这是想要逼着皇帝对功臣下死手!”
“陆昭的尸骨在乱葬岗还没烂干净呢,你难道想让孤,再去步陆昭的后尘?”
一番言语,有理有据!
“微臣该死!微臣急功近利,险些误了殿下的大事!”
齐泰连连叩首。
他这才惊觉,自己只看到了除掉政敌的快意,却完全忽略了坐在龙椅上那位的多疑与可怖!
朱允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齐泰,神情漠然。
前世的他,就是太重用黄子澄和齐泰这帮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才会操之过急地削藩。
把四叔朱棣逼得起兵靖难,最终落得个自焚的下场!
重活一世,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起来吧。”
朱允炆淡淡开口。
“这份东西,是好东西。”
“但好刀,要用在最致命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压下去。”
“命你手底下的所有暗线,不可再露风声。”
“这账,给孤烂在肚子里。”
齐泰心头一动,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殿下……那依您之见,这把刀,究竟该何时出鞘?”
朱允炆笑了。
“等。”
“不过也快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收了这么多义子,手里握着重兵。”
“在这京城里,他能忍一个月,两个月,难道还能忍上一辈子?”
朱允炆将密卷重新扎紧,推入大案底下的暗格之中,合上锁。
“只要他再敢有一桩恶行……”
“哪怕只是纵马踩踏御道,哪怕只是鞭笞朝廷命官……”
“那时候,借着满朝清流的民愤,借着皇爷爷彻底耗尽的耐心!”
“孤再将这份蓄谋已久的诛九族铁证,轻轻地放在皇爷爷的御案上!”
朱允炆眼中尽是胜券在握的疯狂:
“到那时!”
“新仇旧恨,雷霆并降!”
“不仅蓝玉要被剥皮实草,连同整个淮西军团,乃至他那个好外甥孙朱允熥……”
“都将在这场风暴中,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