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个后院再次沉寂下来。
常升铁青着脸,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转过身,将那两扇被踹开的月亮门彻底关严,亲自守在门后。
朱允熥没有说话。
平静地袖口里抽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十指上残留的油渍。
与方才那个趴在铁架子旁狼吞虎咽的少年判若两人。
朱允熥随手将帕子扔进了炭火盆中。
随后直勾勾地盯着蓝玉。
蓝玉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刚才被常升强行压下去的邪火,又止不住地往外冒。
“朱允熥!”
蓝玉咬着牙。
“你今日到底发的什么疯?!”
“他们是老子在漠北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亲苗子!是老子的义子!”
“是手里握着重兵,能为你拼命的自家人!”
“你让他们滚?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寒将士们的心?!”
蓝玉怒气上涌。
然而,朱允熥面对这头暴怒的狼,没有退缩。
朱允熥仰起下巴,带着冷笑。
“哼...义子?”
“舅公,孤来问你。”
“当年濠州起兵,皇爷爷收了多少义子?”
蓝玉微微一愣,没想到朱允熥会突然提起这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朱允熥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地自问自答:
“沐英、李文忠、还有平安、徐司马……前前后后,整整二十余人!”
朱允熥向前逼近了半步。
“皇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收义子?”
“因为那时候天下大乱!群雄割据!”
“皇爷爷手里没有兵,没有粮。”
“他要靠着这些结义的死士去冲锋陷阵,去替他收拢四方军心,去替他朱家打下一座铁桶江山!”
“收义子,是为了坐拥天下!”
“是为了把刀,攥在自己手里!”
说到这里,朱允熥抬起右手戳在了蓝玉的鼻尖前!
“舅公!”
“皇爷爷当年收义子,是为了打天下!”
“你蓝大将军,如今在这大明的太平江山里。”
“私收了几百个手握重兵、只知义父不知天子的义子……”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轰——!
蓝玉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刹那尽数倒竖!
他收义子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彰显威风?
是为了带兵顺手?
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在边疆、在漠北,将领收几个贴身死士,或许是军中惯例。
可是!
当朱允熥把这件事,与“朱元璋当年收义子夺天下”摆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的时候……
这性质彻底变了!
收拢军心!
培植私人武装!
让军中将士只认蓝大将军的帅旗,不认奉天殿的虎符!
在和平年代,在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手握二十万重兵的统帅,干出这种事……
在皇帝眼里,这不是跋扈。
这他妈就是谋逆!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子……老子……”
蓝玉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想要辩解:
“老子只是……只是为了提拔军中勇士……我对上位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
朱允熥眼中满是鄙夷与嘲讽。
“忠心不是靠你嘴上喊出来的!”
“皇爷爷是什么脾气,你比孤更清楚!”
“胡惟庸当年结党营私,门生满天下,他说过自己有反心吗?”
“如今坟头草有几尺高了?”
朱允熥收回手指。
“你蓝玉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蓝玉,也有王玉、李玉、赵玉!”
“你以为你打赢了捕鱼儿海,你就是大明的救世主了?”
“你手里那几百个义子,在边关各镇当千户、当指挥同知,皇爷爷的锦衣卫难道都是瞎子吗?”
“蒋瓛的暗探,怕是早就把这几百个人的生辰八字,吃喝拉撒,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全摆在皇爷爷的御案上了!”
“你今天敢在孤面前让他们敬酒表忠心。”
“明天锦衣卫就能拿着这份名册,把你的凉国公府抄得连只耗子都留不下!”
冷汗,顺着蓝玉的面颊淌下。
他虽嘴上骂着朱元璋,但他心里是真的怕他啊!
朱允熥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舅公,你以为满朝文武,就你蓝玉会打仗?”
朱允熥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比徐达大将军如何?”
“徐达大将军统兵数十万,横扫中原,饮马瀚海,在军中的威望,哪一个淮西将领不服?”
朱允熥冷笑一声。
“可徐大将军回京之后,交了兵权便闭门谢客!”
“终日在家读书下棋,从不收留义子,从不插手朝政!”
“在皇爷爷面前,徐大将军永远谨小慎微,说话做事如履薄冰,懂得什么叫自污,什么叫守拙!”
“所以徐大将军能得善终,配享太庙第一,魏国公府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朱允熥话锋一转。
“再看看你!”
“狂妄自大,不知进退!”
“大军未到京城,先破喜峰口城门。”
“立了大功,在午门之外犹带傲气。”
“回到府邸,更让义子向皇孙敬酒示威!”
“舅公,你这颗脑袋,当真生得比精钢还硬吗?”
朱允熥目光如炬,一语诛心。
“功劳再大,大不过皇权!”
“不懂畏惧的人,在这大明的皇城里,迟早会变成这火盆里的一堆灰!”
蓝玉无力地瘫软在交椅上。
上位要杀他,从来不需要借口。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傲气,所有自以为是的军功。
在帝王猜忌面前,不过是纸做的衣服!
他也明白了。
为什么皇上给他的封号,不是“梁”,而是“凉”!
为什么那个十岁的皇孙,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收敛獠牙!
守在门边的常升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今夜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棒喝,虽然狠毒,不留情面,但也许是有效果的!
朱允熥站起身来。
伸出手,扯过一张油纸,挑了一块烤得最好的羊排,仔细地包了起来,提在手里。
“肉不错,孤给父王带一些。”
朱允熥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逼问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转过身,朝着后院角门走去。
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朱允熥脚步微顿,背对着蓝玉,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舅公,好生凉快吧。”
“明早天亮之前,把你那几百个义子的名册和军职,全给孤抄一份送进偏殿。”
“谁该留,谁该滚出京城去边关卫所,孤替你定。”
“若是舍不得……”
“那便等着蒋瓛带着锦衣卫,亲自来替你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