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强,抽两根柴!你个败家玩意儿,糖精全倒进去了,锅底都煳成炭了!”
王招娣歪坐在老李家后灶的草墩上,抓起半截焦木棍,往灶膛里捅了几下。
火星蹿出灶口,落在她露棉花的破鞋头上,烫出个焦洞。她顾不上拍,扯着嗓子骂:“耳朵塞驴毛了?还不抽柴!非得把这锅肉烧成炭才舒坦?”
后灶这口大铁锅,已经烧了三个半夜。灰瓦熏得乌黑,飘出去的焦糖味里混着猪苦胆的腥气。
王招娣伤腿上的旧夹板早散了,如今绑着一截劈柴棍,烂麻绳缠了七八圈。她刚挪一下,胯骨便疼得直抽。
王大强缺了两颗门牙,一开口就漏风:“姐,屠宰点只肯给这几副破下水,两块四一大麻袋。草料渣没冲净,大肠里的黄水还在。你又不让烧热水,拿凉水涮两遍就下锅,能不臭吗?”
“你懂个屁的账!”
王招娣朝灶边啐了一口。
“烧水不要柴?宋春花拿粗盐、白矾搓了又搓,光两斤粗盐就得一毛六。咱卖五毛一斤,也学她那么拾掇,挣的钱还不够买盐!”
锅里咕嘟翻滚。
发暗的汤水里浮着几截没刮净黑毛的大肠,受热后卷成一团。苞米秸塞得太多,锅底结了层焦壳。糖精煳了,又苦又呛。王大强咳弯了腰,眼泪直流。
王二强端起豁口碗,用筷子夹出一块猪肚尖,吹两下塞进嘴里。刚嚼两口,他低头吐在冻泥上。
“呸!这是啥玩意儿!”
他连啐几口,用舌头刮了半天牙缝。
“嚼不动,烂鞋底都比它软。里头还有尿骚味,熏得脑仁疼!”
“吐什么吐,败家东西!”
王招娣抢过木铲,狠狠翻了几下锅。
“两分钱一口的货,你还挑上了?明儿镇上有大集,宋春花领那两个小崽子去化肥厂,咱把车推到自由市场口。”
她咬着后槽牙:“她卖一块二,咱卖五毛。肉铺里的生肉都不止这个价,还得搭肉票。五毛钱的熟肉,我就不信没人抢。钱进了兜,吃坏肚子也是他们嘴馋!”
第二天傍晚,王家兄弟推着破独轮车去了镇东头。
自由市场刚挑起两盏汽灯。兄弟俩抢下街口背风处,把洗衣裳的大木盆架在车板上。盆里堆满灰黑色下水,上头盖了块发黄油布。
王招娣拄着木棍站在车边,脖子缠着油围巾,张嘴吆喝:
“卤肉!大铁锅煨了一宿的肥肠、猪头肉!不要肉票,五毛钱一斤!”
“宋春花在厂门口卖一块二,挣的全是工人的血汗钱!咱老王家不干那缺德事,五毛钱一斤,赔本也卖!”
几个下班工人听见价钱,停了脚。
肉铺里的生肉七毛三一斤,还得交肉票。这里的熟肉只卖五毛,确实便宜。
“真是五毛一斤?”
一个穿油棉工装的机修工停下二八大杠,从兜里摸出几张皱毛票。
“还能骗您不成?”
王招娣赶紧挤出笑,掀开油布,扯下一块旧报纸。她从盆里捞出一截黑肠子,秤杆还没抬平,就往纸上一扔。
“足足一斤一两,就收您五毛。下回还来照顾生意!”
机修工接过纸包,闻见焦甜味里夹着酸气,皱了皱鼻子。
钱已经交了。他撕下一小截肠头,塞进嘴里。
牙刚咬破肠皮,酸馊汤汁灌了满嘴。
“呕!”
机修工丢下自行车,弯腰吐了起来。晌午吃的窝头全落在王招娣鞋面上,顺着破洞渗进袜子。
“你卖的什么东西!”
他擦掉嘴边秽物,把剩下的烂肠子甩到王招娣脸上。
“猪粪都没洗净,又酸又臭!这是给人吃的吗?退钱!”
旧报纸贴在王招娣额头上,几截油肠挂住黑围巾,汤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你少讹人!”
王招娣抹了把脸,叉起腰。
“肉都进嘴了,还来退钱?谁晓得你刚才吃了什么脏东西!大强、二强,有人砸咱家摊子!”
王家兄弟抄起车上的铁撬杠,挤到她前头。
旁边两个装卸工也买了猪脸肉。两人咬了几口,越嚼越不对劲。
肉又苦又涩,糖精放得发齁,猪血的腐臭味直冲脑门。
其中一人把肉吐在地上,抬脚踩住。
“好你个黑心货,拿没洗净的猪下水糊弄人!”
另一人抡起饭盒砸向木盆:“这种东西也敢卖?给她砸了!”
几个装卸工围上来,一脚踹翻独轮车。木盆扣进泥沟,发臭的肥肠和猪头肉撒了一地,脏汤泼了王招娣满身。
王大强刚举起撬杠,衣领便让机修工薅住。
“你还敢动手?”
两拳砸在他脸上。王大强鼻口冒血,滚到路边捂住腮帮子,连声喊疼。
王二强见势不妙,扔下撬杠往后躲。混乱中,王招娣的木拐让人一脚踩断。她失了支撑,一头栽进泥坑,伤腿磕上车轴,疼得扯开嗓子号叫。
没人扶她。
过路社员捂着鼻子绕开,有人冲满地臭肉啐了一口。
“还老王家良心肉呢,猪都不吃!”
“赶紧滚!再摆出来害人,直接送治保所!”
大胶鞋踩过烂肉,盆里的下水全陷进泥里。王招娣趴在旁边抓了两回,只抢回半截沾泥猪肠。
天黑以后,王二强才借来一块门板,把她拖回李家村老宅。
王招娣瘫在西屋土炕上,头发里还粘着两粒煮烂的花椒。她抠着破炕席,手指磨出了血。
王大强捂着肿脸蹲在墙根,抽着鼻子嘟囔:“二十块钱啊,都是从娘家借来的。肉没卖出去,还让人踩进泥里了……”
“哭个屁!”
王招娣抓起半块瓦片,砸向门板。
“宋春花凭什么天天收大团结?她做的肉凭什么出锅就卖光?还不是屠宰场把整副好下水都留给了她!”
她撑着炕沿挪了挪,招手叫王大强靠近。
“大强,明儿后半夜套上村里拉粪的架子车,去北沟村后山。”
王大强缩了缩脖子:“大半夜跑那儿干啥?”
“北沟大队前天死了三头母猪。防疫站说染了猪瘟,拉到后山深沟埋了。”
王大强张着嘴:“瘟猪也敢卖?让人查出来,咱都得进去!”
“没胆子的东西!”
王招娣压低嗓门,抓住他的袖口。
“挖出来,剥掉烂皮,切成小块。再去供销社弄些工业火碱,多洗几遍,多搁香精。肉都煮烂了,谁还吃得出是活猪死猪?”
她用手指在炕席上划拉几下。
“刨肉、拉车、柴火全算进去,一斤成本顶多两分钱。咱只卖三毛,不愁没人抢。把亏掉的二十块捞回来,手里还能剩一笔。”
王大强舔了舔缺牙处,半天没接话。
窗外北风刮过白杨林,枯枝拍着窗纸。
王招娣松开他的袖子:“明晚丑时来叫我。铁锨挑利索点,别又耽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