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麦,夹子拾掇利索没有?”
宋春花站在案板前,用竹签挑出干红枣里的核。
案板一角放着周自衡送的紫铜定心秤。两个铜盘擦得锃亮,旁边码着九制干荷叶、老砂仁和刮过皮的生姜。
东屋灶膛里烧着槐木炭,屋里暖和。窗外落了一夜雪,草房顶新换的红机瓦只露出几片,屋檐下结着一排冰凌。
大麦套着厚棉袄,脖领里塞了宋春花织的粗羊毛护领。他蹲在门槛后,拿老铁钳夹住生铁捕兽夹,一边试机簧,一边往活扣上抹熟猪油。
“奶,好使得很,一踩准合!”
他抹掉鼻尖的炭灰,凑近些压低嗓门。
“俺在放香料竹匾的墙根下挖了半尺坑,拿烂苞米叶虚盖住。再落点雪,谁也瞧不出来。”
小穗趴在炕桌边,拨得算盘珠子噼啪响。
“奶奶,陈干事预付三十块。干荷叶用了六毛,一百斤槐木炭用了两块四。加上原先的钱,抽屉里还剩一百七十八块四毛三。”
“账没错。”
宋春花把片肉刀放进滚水里烫过,再用干净棉布擦净刀口。
她朝后院瞧了一眼。
王招娣昨晚在自由市场赔光了本钱,回村后连骂街声都没传出来。那一家子越安静,越不会干好事。
“夹子放好就回来,别自个儿拿脚试。”
“俺又不傻。”
大麦抱起捕兽夹,贴着墙根去了后院。
后半夜,丑时三刻。
李家村后街土坎上摸来一个干瘦人影。
来人是村里的单身汉李秃子,平日里偷鸡摸狗,谁家少了半捆柴都要先找他。
他穿着油黑烂棉袄,怀里抱着一只发潮麻袋。袋口没系紧,风一灌,腐臭味便顺着墙根散开。
麻袋里装着王大强从北沟村死猪坑刨出的病死猪肉。
肉皮上长满黄绿脓斑,又在浓火碱水里泡过,已经发白起泡,碱味呛得人嗓子疼。
王招娣给李秃子五毛钱和半包烟,让他把烂肉扔进宋春花清洗下水的木盆。明早化肥厂劳模席若吃坏了人,宋春花少不了要被公安带走。
李秃子踩上后墙根的枯草垛,双手扒住加高的土墙。
墙头碎玻璃埋在雪下。他伸手摸了摸,没摸着尖茬,便蹬住墙面翻了过去。
两脚刚落进后院,他便往香料竹匾那边迈了一步。
“咔吧!”
捕兽夹当场合拢。
“嗷!”
李秃子摔进雪窝,两排铁齿咬穿棉裤,扎进右腿迎面骨。鲜血从裤腿里涌出来,把脚边白雪染红。
他疼得满地翻滚,怀里的破麻袋也甩了出去。两块病死猪肉滚到院子中央,腐臭味直往屋里钻。
堂屋厚木门“吱呀”拉开。
宋春花披着深蓝布褂,左手挑马灯,右手拎着桑木扁担,跨过门槛。
大麦提着通火铁钎跟在后头。
小穗守在门里,两手握住门闩,没有往院里跑。
“李秃子。”
宋春花把马灯往地上一照。
李秃子牙关打战,疼得五官挤成一团。白沫顺着下巴往下流,两只手还在掰夹子,指甲已经劈了,掌心全是血。
“宋大娘,救命啊!我的腿折了!您饶我一回!”
大麦提着铁钎走过去,挑开麻袋,又用鞋尖拨了拨那两块肉。
肉皮已经脱落,里面全是血泡和烂斑。
他捂住鼻子退开两步。
“奶,这肉烂透了!拿火碱泡过,闻着都烧嗓子!”
宋春花走到李秃子身前,扁担压住他脖子。
“半夜翻墙,往我家木盆里扔瘟猪肉。”
她把扁担往下压了压。
“投毒害人是要吃枪子的。李秃子,你有几条命够赔?”
“不是俺的主意!”
李秃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裤裆也湿了。热尿落在雪里,化开一片黄水。
“是王招娣!她给俺五毛钱,还给了半包烟!”
“王大强从北沟村刨了三头瘟猪,拿碱水洗过,煮成熟肉卖。王招娣怕您抢了化肥厂的生意,叫俺扔两块进来栽赃!”
宋春花撤回扁担。
“大麦,拿捆牲口的粗麻绳。”
“来了!”
大麦跑进柴房,拖出一捆粗绳。
祖孙俩把李秃子拖到院角,反绑双手,捆在老槐树上。捕兽夹仍咬在腿上,谁也没碰。
李秃子每喘几口气,腿便抽动一下,疼得直哼哼。
宋春花没让孩子碰那几块肉。
她拿来木掀,把烂肉、麻袋和沾过肉汁的脏雪一并铲进空陶罐,盖上破碗,再用黄泥封住罐口。
脑子里那个机械声又蹦出来:
【叮!挫败恶性投毒构陷,锁定关键人证物证!】
【粉碎品牌毁灭危机,全家气运大幅稳固!】
【寿元增加12小时!当前剩余总寿命:107天23小时18分!】
腰背松快了一截。宋春花弯腰搬陶罐时积下的酸胀也退了。
天边刚泛白,她取下门后的狗皮帽,正要去大队部找李有德,村口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喊。
“救命!快送卫生所!”
“大夫,快救救俺家栓子!娃都吐血了!”
两辆架子车从村口冲过来。车轱辘陷进泥雪,推车汉子便弯腰往上抬,鞋都跑掉了一只。
车板上躺着三个孩子,面皮发青,嘴边全是白沫,手脚一阵阵抽搐。
跟在旁边的妇女披头散发,棉袄扣子扯掉了两颗。她一边跑,一边拍打孩子的胸口。
“栓子!你睁开眼瞧瞧娘!别吓娘啊!”
井边几个社员放下水桶,赶紧围了过去。
“出啥事了?”
“孩子吃了啥?”
推车的中年汉子满头是汗,两只眼熬得通红。
“王家卖的死猪肉!”
“昨儿老宅王招娣卖三毛钱一斤,俺家贪便宜,称了一斤肉皮。后半夜一家六口全上吐下泻,拉的都是血水!”
他说完又去推车,胳膊却软了,试了两次也没推动。
旁边社员赶紧搭手,抬起车辕往公社方向跑。
“卫生所已经躺了二十多人!”
中年汉子追在车后,嗓子喊哑了。
“公社李主任家的独孙也吃了那肉,刚才抽得没气了!”
井边的水桶翻倒在地,半桶水全泼进雪窝。
几个买过便宜肉的社员转身往家跑。有人去抠自家灶膛,有人抱起孩子便往外冲。
“快把剩下的肉扔了!”
“别用手碰,找木棍挑!”
“去喊大队长!再去公社报案!”
叫喊声沿着村道传开,各家院门接连拉开。
宋春花把狗皮帽扣紧,转身指了指绑在树上的李秃子。
“大麦,看住人,谁来也不许松绑。小穗进屋,把门闩好。”
她提起封死的陶罐。
“我去找李有德。人证、物证都在这儿,今天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