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手枪推弹上膛。
王瘸子扬起的枣木警棍停在半空,后脊梁一阵发寒,两条腿也跟着打晃。
化肥厂大铁门哐当敞开。
十名穿深蓝工装的武装民兵冲出厂门,肩上斜挎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头皮鞋踏过冻土,咚咚作响。
领头男人足有一米八五,浓眉方脸,腰间系着宽牛皮枪套。他双手端着五四式手枪,枪口抵上王瘸子的黄铜假牙。
枪管往前一送,压住了王瘸子干裂的上唇。
大麦跟在民兵后头跑出来,累得直喘。狗皮帽歪到一边,红皮信封攥在手里,已经让汗浸透了。
“把棍子放下。”
男人开了口。
王瘸子的膝盖越抖越厉害。枣木警棍从手里滑落,“当啷”砸在脚面上。
他疼得咧了下嘴,没敢吭声。
裤裆很快湿透,尿水顺着裤脚往下淌,把脚边的白霜洇成黄泥。
“牛……牛科长……”
王瘸子舌头打结:“误会,都是误会。公社查投机倒把,我也是照章办事……”
“照哪门子章?”
牛科长收枪入套,抡手抽了他一巴掌。
“啪!”
王瘸子被抽得摔上马路牙子,半张脸贴进冻泥。两颗黄铜假牙滚出老远,牙根还沾着血。
四个治保队员慌忙扔掉麻绳和木棍,抱头蹲到路边。
二赖子也丢了拐杖,瘫坐在地,两手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大喘。
“跑到化肥厂门口扣车砸锅,你们胆子不小!”
牛科长一脚踩住王瘸子的胸口。
“化肥厂归省化工厅管,是重点企业。厂里职工家属近两万人,保卫科还兼着县武装部独立民兵连。”
“厂门口的治安,什么时候归你一个公社治保主任管了?”
牛科长弯腰捡起桶盖上的公文,拍在王瘸子肿起的腮帮上。
“睁眼看清楚!县商业局和供销总社盖的章,化肥厂工会下的订单,哪一个是假的?”
“宋大娘明天要给两百名劳模备庆功席。一百斤卤肉,厂党委已经批了,工会也付了定金。”
“你带人持械拦车,还要砸掉厂里订的副食。明天开不了席,这责任谁扛?你扛,还是你们所长扛?”
牛科长脚下加了力。
“再往大了说,你们这是扰乱重点厂区秩序,影响生产。真按战备条例追究,你还有机会躺在这儿叫屈?”
王瘸子脑袋嗡嗡作响,慌得两脚直蹬。
“牛科长,饶我一回!是李二赖,是他收了别人的钱,跑来跟我嚼舌根。他说这是黑摊,还说老太婆手里有好几百块……”
“表叔,你放屁!”
二赖子在泥坑里扯开嗓子:“明明是你收了烟和五块钱,拍胸脯说能把人弄进学习班!”
四周工人听得清楚,骂声接连响起。
“拿着公家的棍子替人报私仇,真有本事!”
“五块钱就敢扣厂里的货?把他送县里查账!”
王瘸子扭头骂道:“李二赖,你再胡咧咧一句试试!”
“都闭嘴!”
牛科长喝住两人。
宋春花走上前,从斜襟褂子内兜取出一张折过几道的旧信纸,递给牛科长。
“这是李有德大队长从二赖子住处搜出来的底单。”
“前几日,他受赵彪指使,领人砸我家门窗,图谋烈属抚恤金。大队部和城关派出所都有案底。”
“他那条伤腿,也是入户抢钱时伤的。今天又跑来挑唆公社干部,打的什么算盘,一查就清楚。”
牛科长展开信纸看完,折起来交给身后的民兵。
“原来还是个惯犯。铐上!”
两名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扭住二赖子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架起来。
手铐“咔哒”锁紧。
二赖子疼得扯开嗓子:“轻点!我的手要断了!表叔,救我啊!”
王瘸子把头埋进泥里,哪还敢替他开口。
牛科长转向那四个治保队员。
“把王宝田架走,回去叫你们所长等通知。”
“化肥厂保卫科今天就向县政法委、县委办递材料。查摊查到省属厂门口,见了县里的批文还敢动手,这事没完。”
“滚!”
四名队员连忙爬起来,架起王瘸子就走。有人慌乱中踩掉一只鞋,也没敢停下去捡。
工人们堵在路边,叫好声一阵接一阵。
“活该!”
“早该收拾这帮拿鸡毛当令箭的东西!”
“宋大娘,赶紧开秤吧!再耽搁一会儿,我们白班都该点名了!”
宋春花掸掉衣襟上的灰,先把大麦拉到身前,替他扶正狗皮帽,又用袖口擦去他鼻尖的黑灰。
“跑得倒快,摔着没有?”
大麦摇头,把红皮信封塞回车上。
“俺进厂就喊有人要砸劳模肉。陈干事领俺去保卫科,牛科长当场就集合了民兵。”
“这回办得利索。”
宋春花按了按他的肩膀:“往后遇上这种事,还是先找大人,别拿弹弓硬顶。”
脑海里随即响起系统提示:
【叮!成功借力重点工业力量,化解牢狱构陷危机!】
【拔除二赖子因果纠缠,威慑范围覆盖全镇及周边厂区!】
【奖励寿元48小时!】
【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107天11小时18分!】
一百零七天。
暖流淌过手脚,宋春花肩背的酸劲退了下去。
她扯开盖在桐木桶上的旧棉被。
桶盖掀起,热汽直冲晨雾。卤肉和荷叶香散到路口,围着的工人纷纷掏钱。
“大菊,挂秤!”
“小穗,把算盘摆好!”
宋春花拿起片肉刀,往案板上一磕。
“今早让各位师傅耽误工夫了。买肉的,每份多浇半勺老汤!”
“好嘞!”
小穗坐上矮凳,把红木算盘往怀里一拢。算珠噼啪作响,她抬手点向队伍前头。
“穿蓝帽子的伯伯先来!您刚才排第一,俺记着呢!”
“后面的叔叔别挤,一个一个来,少不了账!”
工人们自觉排起长队。有人递钱,有人拿饭盒,还有人主动帮着拦住自行车,不让厂门口堵死。
宋春花切肉,赵大菊称重,大麦收钱装袋,小穗拨算盘找零。
七十斤卤味,不到半个时辰便卖空了。
最后几个工人拿窝头刮走桶底卤汁,连沾在木沿上的碎肉末也没剩下。
牛科长站在厂门边,临走前敲了敲车帮。
“宋大娘,以后摆摊别堵正门,往东挪十来步,给自行车留条道。再有人闹事,叫孩子进保卫科喊一声。”
“成,给厂里添麻烦了。”
“按规矩做买卖,不算麻烦。”
牛科长带民兵回了厂。
宋春花收起空桶,套好骡车,领着孩子和赵大菊回村。
大青骡车驶过老宅时,李秀莲正躲在发黑的土墙后,从泥缝里往外窥探。
她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县劳改农场捎来的信。
信纸上是李建树歪歪扭扭的字,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红纸片,上头用炭笔画了个黑圈。
李秀莲看着骡车走远,咬了咬牙,把信塞进棉袄,缩身钻回阴冷的后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