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车来了。”
两天后的周二清早，李大麦牵着大青骡子停在县化肥厂外。宋春花跳下车，把两块断砖塞到轱辘底下，免得板车顺坡往后滑。
厂里刚下小夜班。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棉工装上沾着白灰，手里提着铝饭盒。
宋春花今早只备了四十斤肥肠、三十斤连皮猪脸。下周三还要交一百斤劳模席的大单，这几天得留足老汤和香料，不能只顾眼前生意。
赵大菊刚掀开旧棉被，生铁炉上的老汤便咕嘟冒泡。荷叶清香混着肉香散出去，走在前头的工人立刻围了过来。
“宋大娘，先给我切一斤肥肠！”
“我要猪脸，耳朵根那块脆的多来点。”
小穗搬出矮凳，抱着算盘坐好。大麦铺开油纸，正要招呼众人排队，街口传来一阵皮鞋声。
“都散开！”
“公社治保所查办投机倒把！谁还围着，连人一块带回去办学习班！”
五个壮汉冲进人群，胳膊肘左右乱搡。排在前头的两个工人没防备，被推出去好几步。
领头男人四十出头，右腿有些跛，身上套着一件磨破边的黄绿旧军装。领口敞着，露出紫黑脖颈。他斜叼半截大前门，手里拎着生铁箍枣木棍。
此人正是红旗公社治保主任王宝田。因为走路一高一低，背地里都喊他王瘸子。他跟王招娣沾亲，没出五服。
二赖子拄着烂拐杖跟在后面。他伤腿还没好，落脚时直咧嘴，骂人的劲头倒半点没少。
“表叔，就是这个老不死的！”
二赖子拿拐杖捅了捅车轮。
“她天天拉几十斤肉来卖，收的钱全往自己兜里塞。前天我亲眼瞧见的，好几张大团结！咱公社社员穷得喝稀糊糊，她倒靠投机倒把吃上肉了！”
王瘸子眯起三角眼，把烟喷到骡子鼻前。
大青骡子受了呛，前蹄一蹬，踩碎地上的白霜。大麦赶紧抓住缰绳，贴着骡子脖颈安抚了两下。
“宋春花，你这手伸得够远啊。”
王瘸子走到车旁，枣木棍敲了两下车帮。挂在木钩上的铜秤来回摆动，秤盘撞得叮当响。
“上头的政策还没放开，公社也三令五申，不许私搭摊子。你没有大队介绍信，也没有商业局的手续，堵在国营厂门口卖肉，妨碍工人上下班。”
他说完吐掉烟头，用皮鞋碾进泥里。
“来人，把车扣了。桶、肉、炉子，全拉回治保所封存。这个老太婆也带走，先关三天再审！”
四个治保队员解下腰间麻绳，挽起袖子围住骡车。
赵大菊手里的片肉刀抖了两下。她侧身护住小穗，压低嗓门：“大娘，公社真来抓人了，咱们咋办？”
几个工人原本已经掏出毛票，见治保所摆出这番阵势，纷纷退开几步。他们端的是铁饭碗，谁也不愿为买半斤肉惹上投机倒把的麻烦。
二赖子拄着拐杖往前挪，伸手指住两只木桶。
“砸！先把汤掀了！”
“老东西前些天拿扁担抽我，不是挺能耐吗？今儿让她再横一个试试！”
一个长脸后生搓了搓手，伸手便要掀生铁锅。
“谁敢碰我的锅！”
宋春花跨到车前，双手扣住板车前桩。
长脸后生脚下一顿，手停在锅盖上方。
宋春花看住王瘸子：“你们治保所查案，拿手续来。什么都没有，张嘴就扣车抓人，谁给你的权？”
“老子就是手续！”
王瘸子用木棍点着她的胸口：“你再多说一句，我连你这张嘴一块收拾！”
宋春花没理他，手掌在大麦后背推了一下。
“大麦，把算盘底下那个红皮信封揣好。从车底钻出去，贴墙走，进厂找陈干事。”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有人要砸厂工会订的劳模肉。”
大麦抿住嘴，弯腰钻进板车底下。他贴着车轴爬到另一边，借工人挡住身子，顺着路边泥沟跑向化肥厂侧门。
王瘸子瞥见有人跑了，只当孩子怕挨打，没有拦。
他掂了掂枣木棍，往前逼了两步。
“宋老太太，少拿烈属身份压我。在李家村，李有德敬你年纪大，让你三分。我王宝田不吃这套。”
他抬棍敲住桶盖。
“今天这车，我扣定了！”
“王宝田，你动一下试试。”
宋春花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碎一块青砖渣。她从斜襟褂子内兜掏出一叠公文，拍在厚木桶盖上。
最上面一张盖着县商业局和供销总社的红印，是特约熟食收购凭条。
第二张印着化肥厂工会的红章，陈守礼亲笔写明：订购宋记荷香卤猪头肉一百斤，用于全厂劳模表彰大会加餐。
“睁大眼瞧清楚。”
宋春花按住两张公文，一字一句报出上面的单位和用途。
“县商业局特批，供销总社登记。化肥厂工会订下一百斤劳模席用肉，三十块定金已经付了，收条一式两份。”
“我做的是公家订单，供的是工厂劳模。你王宝田拿根棍子跑来扣肉，耽误了下周三的表彰大会，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附近工人伸长脖子，看清纸上的红章，顿时吵了起来。
“真是咱厂工会的章！”
“陈干事签的字，我认得！”
“王瘸子，你跑化肥厂门口耍什么威风？劳模席的肉也敢扣？”
“宋大娘有县里的手续，怎么算投机倒把？你先把公文念明白！”
刚才退开的工人又围了回来。有人推着自行车挡住路口，有人护到骡车旁，不让治保队员碰桶。
王瘸子面皮抽了两下。
二赖子送去两盒大前门，还塞了五块钱，拍着胸脯保证宋春花只是个分家单过的老太婆，手里绝没有公家手续。谁料她随身就揣着两份盖章公文。
百十号工人围在四周。王瘸子若就此退走，往后再到各村查赌收摊，谁还会怕他？
“少拿两张破纸糊弄老子！”
他扯开领口，警棍指住宋春花额头。
“公社的事归公社管，工厂的事归工厂管。你在红旗公社地界摆摊，没有公社盖章，这两张纸就不顶用！”
“今天谁敢拦我，我连谁一块办！”
一个老钳工挤出人群：“你办一个试试！这里是化肥厂门口，轮不到你撒野！”
王瘸子转头骂道：“滚回厂里去！再插嘴，把你也押去学习班！”
周围嘘声四起。
二赖子急得直敲拐杖：“表叔，别跟他们磨嘴皮子！先砸了锅，肉毁了，她有纸也交不了货！”
王瘸子抡起枣木棍，朝宋春花额头砸去。
“老东西，给你脸不要脸！”
赵大菊抱住小穗，失声喊了一嗓子。
宋春花脚下站稳，右手握住后腰的剔骨刀。生铁箍离她头顶只剩半尺，化肥厂大门里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王瘸子！你敢动她一下，老子当场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