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在青瓷油盏里吐着昏黄的火苗。
宋春花盘腿坐在炕沿,大腿上垫着厚硬的槐木板。
剪刀咬住深蓝斜纹布,一路裁过去,刺啦啦的声响清脆又利落。
灶膛里的柴火早灭了,余烬还烘着温热的炕底。
大麦横躺在炕梢,破单衣下露着黑瘦的脚踝,上头还有白天钻草丛划出的红道子。
他睡的酣沉,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两手仍旧紧紧抱着新得的槐木弹弓。
小穗伏在宋春花膝头,两只手攥着奶奶的褂子角,小鼻翼轻轻翕动,早已睡的香甜。
宋春花咬断黑粗线,继续低头忙活。
上辈子,她在县棉织厂的家属缝纫组干过八年,两个孩子的衣裳不用拿尺量,抬手一比便能落剪。
六尺布料被她利用到了极致。
前襟、后背、袖子和领口滚边,全都裁的齐齐整整。
两斤新棉絮铺在布面上,宋春花用掌心一点点拍匀,再将边角多出来的棉花扯开,细细补进那些稍薄的地方。
她把银针在发间蹭了蹭,穿透粗布和棉絮,针脚走的又密又齐。
衣摆、袖口和领窝这些容易跑棉的地方,她又来回压了两趟线,连犄角旮旯都缝的结结实实。
院墙外,赵大菊家那条瘸腿黄狗,不知为何冲着烂柴垛吠叫了几声。
夜风穿过塌了半截的泥墙,黄狗叫过几声,也夹着尾巴钻回了窝里。
宋春花手上的活计没停。
她把小穗往怀里拢了拢,拿旧夹袄盖住孩子的腿,又捏起另一片裁好的布料。
天刚蒙蒙亮,两套崭新的薄棉袄裤便叠在了炕头。
衣襟压的平平整整,袖口和裤腿全都收了边,针脚扎实,孩子再怎么淘气也扯不开。
宋春花揉了揉发酸的眼皮,收拾针线时,发现竹笸箩底下还剩几条朱红棉布。
那是昨天扯布时,售货员顺手搭给她的边角料,每条只有寸把长,扔了可惜,做别的又不够。
她拿剪刀修掉毛边,穿上双股红线,三两下折叠,缝出两个巴掌大的红布蝴蝶结。
蝴蝶结中间收的紧,末端还留了两条短短的红布尾巴。
“大麦,小穗,起炕穿衣裳。”
宋春花熬了一夜,嗓子有些沙哑。
大麦一个骨碌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等他瞧见炕头那两套新衣,手还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回过神。
小穗也醒了。
她先是习惯性的摸了摸宋春花的鼻息,确认奶奶呼吸平稳,这才转过头,两眼直直的盯着那两个红布蝴蝶结,小嘴微张,半天都合不拢。
“奶,这是给俺们的?”
“不给你们,难不成留给野耗子过冬?”
宋春花把小穗抱过来,脱掉她身上那件发酸发馊的破单衣,先套棉裤,再穿棉袄。
新棉花暄软保暖,深蓝斜纹布挡的住风,领口刚好贴住脖子,袖子也只长出半指。
等孩子再长些,拆开袖口放出一截,还能多穿一年。
宋春花拿起那把缺了三个齿的牛角梳,蘸了些井水,把小穗枯黄蓬乱的头发梳顺。
头顶分出两个小鬏鬏,红布蝴蝶结一左一右的扎上去,衬的孩子的小脸越发白净。
小穗低头摸了摸衣襟,又伸手碰碰头上的红绳,连喘气都放轻了,生怕碰坏这身新衣。
宋春花托着她的下巴端详一遍,抬手抹去她鼻尖上的灰:“这才有个小姑娘的样子。往后不许拿袖子擦鼻涕,听见没有?”
“听见了。”
小穗脆生生答完,又怕自己喊的太响,赶紧抿住了嘴。
大麦已经麻利的换好了衣裤。
他原本瘦的肩胛骨都支棱着,新棉袄一上身,空荡的腰背总算撑了起来。
宋春花给他腰间系了根布带,又把棉裤脚塞进千层底布鞋,四下压紧,不给寒风留半点缝隙。
大麦下炕蹦了两下,又抬腿走了几步,浑身都暖洋洋的。
他吸着鼻子,眼圈一下子红了,却又咧着嘴一个劲的乐:“奶奶,真暖和,肚皮和后腰都不漏风了!”
“暖和就干活。”
宋春花把新买的红柳水筲递过去:“今儿晌午蒸杂粮贴饼子,先把水缸蓄满。路上别疯跑,摔破裤子自己补。”
“哎!”
大麦答应的格外响亮,拎起水筲便往外走。
小穗也跳下炕,把那盒五分钱的蛤蜊油攥在掌心,踩着合脚的棉鞋追了出去。
她头上的红布蝴蝶结跟着步子上下颠动,隔着老远都能瞧见那抹鲜亮的红。
村头甜水井旁,已经围了不少大娘媳妇。
有人挎着柳条筐,有人端着粗瓷碗喝稀糊糊,木辘轳被摇的吱呀作响。
赵大菊正挽着袖子收井绳,转头瞧见兄妹俩,手里的麻绳差点滑了下去。
“哎哟,这是大麦和小穗?”
旁边几个妇人也停了手,围着两个孩子上下打量。
“这棉衣是新做的吧?针脚可真密实!”
“布料也厚实,镇上门市部卖的深蓝斜纹布,得拿布票才能扯呢。”
“瞧小穗头上那红头绳,收拾的多俊。前几天这俩孩子还穿着露棉絮的破衣裳,今儿可算熬出头了。”
大麦听着四周的议论,小腰杆越挺越直。
他把水筲挂上井绳,双臂使劲摇动辘轳,不多时便打上来大半桶井水。
小穗规规矩矩站在旁边,见了赵大菊,还主动喊了一声:“大菊婶子好。”
“哎,好孩子。”
赵大菊摸遍衣兜,只翻出半块干硬的地瓜干,掰成两半塞进兄妹俩手里:“拿着垫垫肚子。新衣裳穿的真精神,往后可得听你奶奶的话。”
小穗舍不得吃,先把地瓜干收进衣兜,准备回去分给奶奶。
老宅那边,李二妞穿着露脚趾的破棉鞋,端着豁口瓦盆出来倒馊水。
她一抬头便瞧见井边的兄妹俩,又低头看看自己漏棉花的旧袄,哇的一声哭出来,抬手就把瓦盆摔在了地上。
“嚎什么丧!大清早给老娘找晦气!”
王招娣双脚裹着脏布,从院里一瘸一拐地挪出来。
她顺着二妞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瞧见了大麦和小穗身上的新棉衣。
深蓝斜纹布,镇上门市部才有的好料子。
她昨儿挨了生铁尺,手背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黄水,脚上那片燎泡也磨破了,整夜疼的没睡安稳。
如今再瞧两个分出去的孩子穿的齐齐整整,她肚里的火当场就蹿了上来。
“小杂种,你们哪来的钱做新衣?”
王招娣拖着伤脚扑到井边,伸手便抓小穗的衣领:“这钱全是从老李家弄走的!脱下来,给我家二妞穿!”
小穗吓得连退两步。
大麦把水筲往地上一放,立刻挡在妹妹前头。
他从后腰抽出槐木弹弓,捏起早已磨圆的青石子,拉紧四股牛筋。
“退后!”
八岁的孩子声音还稚嫩,手却稳稳当当:“你敢碰小穗,我就打你的眼!”
“反了天了!你个小绝户还敢拿弹弓冲着长辈?老娘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王招娣压根没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抬手又往前抓。
“啪!”
牛筋弹响,青石子破空飞出,擦过她的裤腿,重重砸在那只缠着烂布的伤脚前。
冻硬的黄泥被砸开,碎泥和冰碴全溅进了伤口。
“哎哟,我的脚!”
王招娣吓得急忙后退,伤脚正好踩中一块鹅卵石。
她身子一歪,四脚朝天摔进泥坑,结痂的手背也磕在石头上,疼的抱着胳膊满地打滚。
井边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还当孩子好欺负呢?”
“前几天刚分了家,字据上按着手印,凭啥扒人家的新衣?”
“二妞有爹有娘,缺衣裳找自家爹娘去,抢没爹没娘孩子的东西,也不嫌臊得慌!”
大队长家那条黄狗闻声跑过来,围着泥坑转了两圈,冲王招娣汪汪直叫。
大麦收好弹弓,重新拎起水筲,又牵住妹妹的手:“走,咱回家给奶奶生火。”
小穗回头看了看泥坑里的王招娣,赶紧攥紧哥哥的手,跟着他往村尾走。
兄妹俩走在村道上,新棉衣挡住了晨风,脚下也比往日有劲。
那些嘲笑、打骂和饿肚子的日子,还没彻底过去,可他们已经敢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了。
宋春花守在院门前,直到两个孩子平安回来,一直绷着的眉头才松开。
脑海里随即响起机械提示音:
【叮!眷属李小穗、李大麦自卑与阴郁状态大幅消解,童年既定凄惨命运节点出现正面偏移。】
【寿元奖励结算中:基础增幅寿元六小时!】
【当前剩余总寿命:二十天三小时!】
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散开,熬夜留下的酸乏消减了不少。
宋春花接过大麦手里的水筲,将井水倒进新买的深口陶缸,清水撞着缸壁,哗啦作响。
“大麦,刚才动弹弓了?”
“王招娣要扒妹妹的衣裳。”大麦站直身子,“我没打她,只打了她脚前头。”
“还算有分寸。”
宋春花扣好缸盖:“护着妹妹没错,可弹弓打出去就收不回来。往后不是真要伤人,不许冲脑袋和胸口,记住了?”
“记住了。”
大麦应完,拉着小穗去灶房抱柴。
小穗摸摸兜里的半块地瓜干,踮脚塞进宋春花手里。
“大菊婶子给的,奶奶吃。”
“你们一人一半。”
宋春花把地瓜干重新掰开,正要塞回两个孩子手里,院墙外便传来李有德的喊声。
“老嫂子,老嫂子在家吗?”
大队长李有德捏着黄铜嘴旱烟杆,另一只手背在腰后,跨进泥巴院子。
他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新棉衣,随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宋春花把水筲倒扣在石板上,用布巾擦净手:“大队长,大清早过来,有话进屋说。”
李有德没进门,只站在堂屋外的青石上。
他压低嗓门:“老嫂子,明早打麦场开秋收分粮大会。这是你分家立户以后,头一回单独领粮和分红。”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几下,叹着气继续说道:“李富贵那个王八羔子,天不亮就揣着公社大账去了李建业家。二房咬死李建树劳改也算替集体出工,要把大房以前欠下的糊涂账,全摊到你这个当娘的户头上。”
宋春花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李有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们手里捏着旧账本,明早分粮,怕是要作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