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户,村尾宋春花!”
李富贵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晨霜铺满地面,社员们踩得咯吱作响。大麦场上挤着全村三百多口人,寒风从场边刮过,大家缩着手跺脚,可谁也不肯离开。
一年到头的工分和粮食,全等着今天算清。
场子中央摆着两张掉漆的长条桌,旁边立着四杆老铁秤,秤砣足有三十斤重。
大队会计李富贵歪坐在太师椅上,黑框老花镜用烂胶布缠着镜腿,斜斜挂在鼻梁上。他面前摊着一本厚账册,手下那把十三档算盘拨得噼啪响。
王招娣两只手腕吊在布带里,跟在二房李建业身后,守在领粮台前。
人群让开一条窄道。
宋春花穿着蓝布斜襟褂子,满头银发梳得齐整,脚下方口布鞋踩过霜地,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
大麦一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弹弓,另一手牵着小穗。小穗穿着新棉衣,头上的红蝴蝶结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宋春花停下:“李会计,划账。”
李富贵翻开账本,指甲敲了敲发黄的草纸。
“你带着大麦、小穗单立门户,按户头算。今年前八个月记大房工分,后两个月单算,全家出工一千八百个基本工。”
他抬起下巴,唇边扯出一声冷笑。
“可李建树倒腾秋粮指标,给大队惹了麻烦。大队部商量过,长房直系扣三成工分,算作平仓罚金。五百四十个工扣掉,你户头还剩一千二百六十个工。”
竹算筹敲在桌面上。
“按工分折粮,给你家一百斤干红薯渣,八十斤粗糠。现金分红拿来填亏空,一分没有。”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一百斤发霉红薯渣,八十斤糠皮,这些东西连牲口都嫌扎嘴。祖孙三人靠它们过冬,怕是撑不了多久。
王招娣在后面笑出了声,缺牙处漏着风。
“听见没有?黑心老太婆!离了老李家的大瓦房,你带着两个赔钱货啃烂地瓜皮去吧!”
李有德一巴掌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李富贵,建树犯事是建树的事。老嫂子手里有公社烈属优抚册,哪有把罚金扣到烈属口粮上的道理?”
“大队规矩就是这么定的。”李富贵推了推账本,“长房负债,直系共担。宋春花的户口秋后才分出来,账上白纸黑字写着。王书记来了,也挑不出错。”
四周的人低声议论着,却没人敢出头。
宋春花从内兜取出一本卷了边的红塑料皮小本,封面上画满了横线和数字。
“李会计,你这账记得满,算盘也拨得快。老婆子年纪大,眼睛还好使。咱们把大队公账也对一遍。”
李富贵嗤了一声。
“你一个老太太,还能看懂复式记账?”
宋春花翻开小本。
“七九年冬月初四,全大队修西山水渠。我带着大麦在石子滩砸碎石,工分牌记了两道红杠,合八分工。你账上记我出工半日,只给五分,少了三分。”
李富贵拨算盘的手停住了。
宋春花往前走了一步。
“八零年三月十二,大队翻耕水田。李建树赶牛犁了两亩三分,按定额该记十二个壮劳力工,你扣了四分,记到李建业名下。”
“四月十八,麦苗除草。李建业在槐树底下睡觉,你给他记全勤大工。”
“五月抢收油菜,王招娣请假回娘家拉饥荒。出勤簿上却写着她下地干活,还领了一百二十斤油菜籽奖励。”
李富贵握笔的手抖了起来。
“这都是小账。”宋春花把小本合上,“再算大账。”
她抬手指向账册。
“三年里,你经手大队集体出工统筹单七百六十四道。你借着大房代扣、损耗平仓的名头,从各家抽头虚报。李建业名下空挂六百二十个工,王招娣名下冒领病假补助三百八十个工。”
“还有西沟粮库那笔烂账。你从老李家和全大队社员嘴里,抠走了三千四百二十个工分。”
“你胡说!”李富贵拍桌站起,“老子撕了你的嘴!”
他抓起算盘往怀里收。
“算。”宋春花一掌拍在桌角,“当着全村的面,把算盘打出来。”
算盘珠子哗啦乱响。
宋春花报得又快又准:
“一千八百工底分,加水利返修四十二工,加麦收六十八工,减去自留地折算,再扣李建树个人罚金。我家实有基本工两千零四十工。”
“折粮,四百斤一等脱壳早稻,二百斤金顶大玉米。另有集体现金分红十八块四毛。”
她按住桌沿。
“李富贵,你要是算不出这个数,今天就把账本交出来,让大伙儿一笔一笔查。”
大麦场里没了声音。
李富贵额头冒出冷汗,手指在算盘上乱拨。珠子碰撞几下,算盘边框咔的一声裂开。
李有德夺过他怀里的账本,翻了几页,气得胡须直抖。
“算不出来了?”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李富贵连人带椅子摔进泥地,鼻血淌了下来。老花镜飞出去,被人踩成了两截。
李有德指着他骂:“吃里扒外的东西,烈属的口粮和全村的工分你也敢黑!”
他转头喊道:“民兵排长,把他捆起来!撤了他的会计职,大队清算小组立刻封查他家地窖。今天算不清账,就送县里!”
四个民兵冲上来,麻绳绕了几圈,把李富贵捆住。李富贵扯着嗓子喊,还是被拖离了领粮台。
王招娣腿脚发软,缩到李建业身后,连头也不敢抬。
李有德提起第一杆铁秤。
“过秤,给宋老嫂子上粮!”
“好嘞!”
民兵把四百斤稻谷和二百斤玉米装进六个麻袋,抬上宋春花借来的独轮车。麻袋落下,车架发出吱呀声。
李有德又从公款铁盒里数出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三张一元和四角钢镚,双手递给宋春花。
“老嫂子,这是你应得的十八块四毛。”
宋春花收下钱,放进棉袄内兜。
脑海里的声音跟着响起:
【叮!收回集体分红劳动所得十八元四角,寿元增加十八小时二十四分。】
【当前剩余总寿命:二十天二十一小时二十四分。】
热意从腹中散开,胸口压了多年的闷气也轻了。
大麦昂着头,使劲扶住车辕。
小穗跟在后头,扶着麻袋边,头上的红蝴蝶结在风里晃动。
祖孙三人推着独轮车,离开大麦场。
稻谷倒进新买的粗陶缸,玉米码在屋檐下的木架上。粮食堆满院子,土坯草房里多了粮香。
宋春花刚放下最后一根玉米棒,院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张卫国骑着一辆崭新的大金鹿双杠自行车冲进村尾院坝,裤腿上绑着黑皮防卷夹,额头全是汗。
他猛地捏住车闸,车轮擦过泥地,停在宋春花面前。
“宋大娘,快,跟我去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