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晌午,日头把青石板路晒得泛起一层白茬。
镇集市南边的牲口市子旁,小贩的吆喝声、骡马打响鼻的喷气声,混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腥燥味,热腾腾的在风里打着旋。
宋春花推着一辆向生产队老牛倌借来的独轮木架车。
车轱辘缺了块皮,在坑洼的泥路上转得“吱呀、吱呀”的响,沉闷又扎实。
大麦懂事,早早在车辕前头套了根麻绳,躬着干瘦的身子拉纤。
小穗则迈着细碎的小短腿,两只小手死死扣着车板侧沿,生怕车上的东西滑下去。
刚打了两场硬仗,宋春花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供销社结回四十元现款,扣去昨夜称面割肉的一块一毛六,加上黑市结余的八毛四分,手里稳稳当当的握着整整三十九块六毛八分硬通货!
还不算地底下埋着的那一百块老抚恤金。
上辈子这个当口,她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舔,到头来全喂了白眼狼。
这辈子,老太太心口透亮。
手里有粮,兜里有钱,屋里有家底,头顶的阳寿才能一天天的往后拽!
“老嫂子,停步掌掌眼!县农机修造厂新翻砂出来的大铁锅,底厚膛宽,受热匀实,用上三十年都不带漏眼的!”
五金杂品摊子前,扎着黑帆布围裙的汉子扯开破锣嗓子招揽。
宋春花脚下一踩,大车稳稳停在摊前。
她蹲下身,长满硬茧的巴掌在大黑锅的锅膛上狠狠的摸了一圈。
指甲盖在锅沿上猛的一弹。
“当!”
一声实响,清亮悠长,没有半点发闷的杂音。
“二尺印子的大锅,带个杉木锅盖,算多少?”宋春花开口就是老行家的调子。
“老婶子识货!”大汉咧嘴直乐,翘起大拇指,“生铁锅三块八,实木盖子四毛,拢共四块二,不收你工业券!”
宋春花从内兜抽出四张挺括的一元钞票,又摸出两张一角纸币拍在摊上。
大汉手脚麻利,扯下干草绳将大铁锅和木盖捆得跟粽子似的,稳稳搬上车板。
大麦盯着那口黑亮厚实的大铁锅,喉结使劲滚了好几下,手指头忍不住在锅边沿摸了又摸。
昨晚那口借来的烂铁锅直往外呛烟,今儿个,他们自家终于有能下米的大新锅了!
紧接着,宋春花转头进了杂货铺。
两口粗陶大水缸,乌黑发亮,胎体厚得像城墙,一口蓄甜水,一口腌酸菜,一块一毛钱。
一把淬了火的高碳钢新柴刀,刃口雪亮,七毛五分。
两把结实的实木马扎,一口红柳编的大水筲,两把高粱糜子扎的新笤帚,又划走一块六毛五。
路过棉布门市部,宋春花的脚步倏然顿住。
柜台里头一卷卷深蓝斜纹布堆得齐整,旁边的篾筐里,新收的棉花压成齐整的大方块,透着一股被太阳烤透的干爽棉香。
“扯六尺粗蓝斜纹布,称两斤新棉絮。”
宋春花面不改色,直接将三张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挑了挑眉,木尺顺着布沿“啪啪”翻转,剪刀一扎,“刺啦”一声裁下一整块厚布,连同蓬松的雪白棉花裹紧扎好。
三块八毛钱,掏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麦和小穗看得眼珠子发直。
兄妹俩身上的单衣短得露出一截手腕脚踝,烂芦花早结成了硬邦邦的土块,冬天根本扛不住刀子似的北风。
有了这厚布和新棉,今年冬天就能窝在暖烘烘的棉被里了!
路过零碎杂货摊,宋春花眼角扫到摊头拐角。
那里摆着几个白底红纹的小贝壳,圆滚滚的,透着一股清甜的油脂香。
五分钱一盒的蛤蜊油,防冻疮的稀罕物。
宋春花摸出一枚发亮的分币扣在摊上,抄起一盒蛤蜊油,弯腰塞进孙女冰冷的小手里。
“拿好了。晚上抹脸擦手,省得生冻疮烂皮肉。”
小穗捧着那温润光滑的小贝壳,眼圈腾地红了,死死捂在心窝子上,嗓音细得发颤:“奶奶……香……”
宋春花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直咽唾沫的大麦身上。
老太太从竹筐里翻出一柄老槐木打磨的铁弹弓,绷着四股黄澄澄的生牛筋,作价一毛八分钱,顺手塞进大麦的破棉袄怀里。
“后山麻雀野鸡不少。往后家里能不能见着荤腥,看你的本事。”
大麦怀里揣着硬邦邦的弹弓柄,一张小黑脸涨得通红,把胸脯拍的咚咚响:“奶奶!我明儿就上后山,保准掏两只肥斑鸠回来下锅!”
推着满登登的大车拐到供销社外头的歪脖子柳树下时,车板上已经堆的严严实实。
黑铁大锅居中,两口陶缸左右锁死,粗蓝布裹着棉花高高鼓起,水筲、新柴刀码的四平八稳。
冷风扫过街面。
门市部门槛旁边,正缩着个穿烂羊皮袄的老婆子,手里攥着半截冻烂的白菜帮子直往嘴里塞。
正是王招娣的娘家亲娘,王老太。
王老太刚听说女婿李建树被戴上手铐押去了劳改农场,闺女在大队部被抽裂了手背,正满肚子邪火堵在门口探听虚实。
冷不丁打眼一瞅,宋春花推着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大摇大摆的晃了过来。
那一车崭新的家当,扎的她三角眼里直冒火星子!
“呸!作孽的克夫绝户头!”
王老太把手里的烂菜帮子狠狠的往泥地上一摔,扯着破锣嗓子在台阶上阴阳怪气的嚎丧:
“女婿让公安拷了去啃窝头,亲儿子叫大队扣了工分,你在大集上摆谱充阔佬!”
“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败家老货,买新锅扯新被,我看你把那几块烂钱折腾干净,落了雪怎么冻死在村尾的烂棚子里!”
周围几个赶集的社员被叫骂声引得停下脚,交头接耳。
宋春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推车稳稳停在王老太跟前两步远。
老太太看都没看那张扭曲的老脸,伸手解开蓝布包,摸出两根裹着厚厚一层炒芝麻的红纸麦芽糖棍。
“咔嚓!”
两声脆响,麦芽糖被她干脆利落的掰成两截,顺手塞进大麦和小穗的嘴里。
浓郁黏稠的饴糖香混着炒芝麻的焦香,登时在两个孩子嘴里漾开。
大麦和小穗鼓着腮帮子,眯起眼睛嚼的咯吱作响。
宋春花这才抬起下巴,眼神冷的像数九寒天的生铁,一字一顿的砸了过去:
“老娘凭手艺挣公家的大钱,给亲孙子扯布做被、置锅造饭,吃得踏实,咽得顺畅!”
“不像有些下作人家,养的闺女当泼妇满街滚,招的女婿去劳改队扫猪圈!”
“你……你个老不死的!”王老太气得两眼翻白,喉咙里一口痰卡得死紧,浑身哆嗦着倒退两步。
“大麦,拉纤,回咱自个儿的家!”宋春花断喝一声。
“好嘞!”
大麦嘴里嚼着麦芽糖,浑身像是有使不完的蛮力,麻绳往肩膀上一勒,独轮车欢快的吱呀怪叫,卷起一股子干脆的黄土沫子。
直接把王老太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远远的甩在了屁股后头。
这一趟大采购,账目明明白白:
铁锅木盖四块二,粗陶大缸一块一,蓝布新棉三块八,柴刀杂件两块四,外加蛤蜊油五分、铁弹弓一毛八、麦芽糖两毛。
拢共花去整整十一块九毛三分钱。
兜里还剩下踏踏实实的现钱二十七块七毛五分,外加那张一百块的烈士抚恤金。
脑海深处的电子音干脆利落的弹了出来:
【叮!生活基础物资置办齐全,家庭防寒抗灾评级大幅提升。】
【当前剩余总寿命:19天23小时。】
回到村尾时,天边已经抹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晚霞。
三间土坯草房虽然低矮,但残破的窗棂早被宋春花用厚实的双层油布封的死死的,连一丝阴风都透不进来。
新砌的黄泥灶台上,二尺生铁大锅泛着熟猪油擦过的润泽光亮。
锅里熬着咕嘟冒泡的杂面糊糊,锅沿贴了一圈金黄焦脆的苞米面饼子,麦香顺着土烟囱袅袅升起,在村尾荒草地上散开。
土炕上,昏黄的煤油灯芯爆起一串细小的灯花。
大麦肚子撑得滚圆,蜷在炕头一角,怀里死死抱着那柄新弹弓,嘴角挂着口水,嘴里还梦话连篇的念叨着“打山鸡”,呼噜声打的匀实。
小穗换上了洗干净的单衣,像只乖顺的小猫,紧紧缩在宋春花暖烘烘的怀里。
屋外的深秋夜风吹得荒草坡呜呜怪叫,屋里却暖的让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小丫头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前,怯生生的伸出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悄悄的摸向宋春花的鼻尖下方。
指尖处,传来奶奶沉稳、绵长、带着热气的呼吸。
小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小脑瓜在宋春花的蓝布襟前拱了拱,嘴角挂着安心的笑,沉沉睡去。
宋春花垂着眼,粗糙的大手在孙女单薄的后背上轻轻的拍着。
窗外的冷风撞在厚油布上,发出沉闷的扑嗒声。
老太太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半点困意,只有笃定。
二十天的阳寿稳稳攥在掌心里。
这八零年代的第一脚,她宋春花带着两个崽,结结实实的踩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