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前院回来,一路走一路运气。
进了中院自家门,他“砰”地把门关上,走到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缸子跳起来,水洒了一桌。
一大妈正在里屋叠衣服,听见动静赶紧出来,一看易中海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问:“中海,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易中海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一大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还不是前院林家!”易中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带着火,“我去借缝纫机给后院老祖宗用,他们倒好,一家子挤兑我。那个林天宝,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您怎么不让贾东旭家买一台’,还说‘您是不是没祖宗了到处认祖宗’——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一大妈听完,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轻声说:“中海,咱别跟他们家置气了。他们一家都是硬茬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建国那脾气,当年你让他把自行车拿出来公用,他怼你怼得多难听。现在又多了个更厉害的小子,咱犯不上。”
易中海皱着眉头:“我这不是气不过嘛。院里谁家不听招呼?就他们林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这个一大爷说话,在他们家跟前就跟放屁一样。”
一大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咱管好东旭就行了。到时候让东旭给咱们养老,比什么都强。都怪我……生不了孩子……”
易中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了。”
一大妈看着他,试探着说:“实在不行,咱俩去抱一个小孩过来养?”
易中海没接话。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涌着一些陈年旧事。
他不就是被抱养过的。小时候被养父养母领回家,养父养母对他确实不错,好吃好喝供着,还供他读书。可他后来干了什么?趁养父养母不在家,翻出他们藏钱的地方,卷了钱就跑,一路跑到京城,改名换姓,进了轧钢厂。
他自己就是个白眼狼。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养不熟的。
“别抱了。”易中海摇了摇头,声音低哑,“就东旭吧。那孩子……养得熟。”
一大妈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事,只当他是嫌麻烦,点了点头:“行,听你的。东旭那孩子懂事,不会亏待咱俩的。就是他那个妈,贾张氏,不是个东西。”
易中海没再说话,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中院另一头,贾家。
贾张氏正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肉抖个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的。
“林家那小子,有钱买缝纫机,不知道捐点钱给我们家?真是个坏种!没良心的东西!”
秦淮茹坐在桌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一口一口地喝着,不敢接话。
她心里头想的是:人家有钱凭什么给你家?你算老几?
但她不敢说。
贾张氏的嘴,比刀子还厉害。她要是敢顶一句,贾张氏能骂到明天早上。
贾东旭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妈,您别气了。等我考了二级工,涨了工资,给您买辆自行车!比缝纫机强多了!”
贾张氏一听,眼睛亮了:“真的?东旭,你啥时候考二级工?”
“快了快了,就这一两年。”贾东旭挺了挺胸,好像二级工已经到手了似的。
棒梗趴在桌上,嘴里塞满了窝窝头,含混地跟着起哄:“爸,你要是买了自行车,我就骑着去上学,可牛了!”
秦淮茹听着这一家子的雄心壮志,一句话没说。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粥不稠,稀得能照见人影。锅里的窝窝头,棒梗吃了三个,贾东旭吃了两个,贾张氏吃了两个,到她这儿,就剩一个了。
她掰开,一半就着咸菜吃,另一半留给小当。
在这个家里,好东西永远轮不到她。
她早就习惯了。
贾张氏还在那儿念叨:“林家那小子,不就是会钓个鱼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东旭是正式工,一级工!他算个什么东西……”
秦淮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舔了舔嘴唇。
她抬起头,看了看贾东旭——正翘着腿剔牙,一脸得意。又看了看棒梗——满嘴是油,不知道的还以为吃了什么山珍海味。
她低下头,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
厨房的灯昏暗,水槽里堆着几个脏碗。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打了个哆嗦。
墙外传来贾张氏的大嗓门:“等东旭当了二级工,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家……”
秦淮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洗碗。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上,手指头冻得通红。
她把碗洗干净,一个一个摞好,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棒梗已经趴到床上去了,贾东旭在抽烟,贾张氏还在念叨。
秦淮茹坐到角落里,拿起一件棒梗的破衣服,开始缝补。
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安安静静。
她没说话。
这个家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