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瑶皱眉:“什么路子?”
陆凡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案板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老王那边的货,我来谈。”
“你?”秦梦瑶看着他。
“老陈头说了,他对大老板过敏。”陆凡把烟换了个方向叼着,笑了一下,“你穿成这样去,他连门都不会让你进。”
他转身往市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秦梦瑶扬了扬下巴。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城东老王那家铺子在一条窄巷尽头,门脸比老陈头的还小,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只勉强能看出“王氏原料”四个字。
铺子门口堆着几麻袋没拆封的干草料,空气中飘着一股苦涩的药草味。
老王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字背心,正蹲在门口择一把紫草根。他皮肤晒得黝黑,手指粗糙,指缝里全是泥。
看到陆凡带着秦梦瑶走过来,他的目光在秦梦瑶那身白衬衫和阔腿裤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草根,像是没看到一样。
“老王,“陆凡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抽根烟?”
老王看了一眼那包烟......大前门,五块钱一包......伸手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陆凡用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抽了半根烟,谁都没说话。
秦梦瑶站在巷子里,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她今天穿的那双浅口平底鞋已经沾了不少灰,阔腿裤的裤脚也卷了泥,但她没有在意,就靠在墙边等着。
一根烟抽完,老王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抬头看着陆凡。
“陈老头让你来的?”
“嗯。”
“听说他签了大单子?”
“签了。”陆凡也摁灭烟头,“秦氏集团,长期供货,利润六四。”
老王沉默了几秒,又抽了一根烟点上。
这次他没有说话,抽了半截之后,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老板我不谈。你跟我谈,换地方。”
陆凡站起来,朝秦梦瑶招了招手。秦梦瑶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他说什么?”
“他说换地方谈。”陆凡朝巷口扬了扬下巴,“他知道附近有家大排档。”
大排档在城东一条河边的棚子底下,下午两点已经过了饭点,棚子里只有两桌客人。
老王挑了一张靠河的桌子坐下,老板端上来一碟花生米和几瓶冰镇啤酒。
陆凡拉开一瓶啤酒,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满杯给老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抬头看着秦梦瑶。
“你喝不喝?”
“我开车。”
“喝一杯,我开。”
秦梦瑶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拿起那瓶啤酒,给自己倒了半杯。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酒沫,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老王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啤酒,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女人,跟那些大老板不一样。”他看着秦梦瑶,“你喝酒不装。”
秦梦瑶放下杯子,看着他:“那这生意,能谈吗?”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倒了一杯啤酒,慢慢喝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河面上粼粼的反光。
“产量我可以扩。价格按老陈头那边走。但有一条......”他转头看着秦梦瑶,“货到了你那儿,质量要是出了问题,你别找人来找我,你自己来跟我说。”
秦梦瑶看了陆凡一眼。
陆凡正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瓶啤酒,笑眯眯的,没有说话。
“行。”秦梦瑶伸出手,“一言为定。”
老王看了她伸出来的手两秒,然后握了上去。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握得很用力,松开的时候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那这顿酒算你的。”
“我请。”秦梦瑶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不够再加。”
老王看了一眼那张卡,没有接。
他站起来,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凡一眼。
“小陆,你这朋友不错。比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大老板强。”
陆凡举起啤酒瓶朝他晃了晃,笑了一声。
老王摆了摆手,拐过巷口消失了。
秦梦瑶坐在椅子上,看着河面上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松弛。
“你刚才那个喝酒的提议,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让他喝酒。”秦梦瑶转头看着他,午后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截下颌线的弧线映得分明,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啤酒的湿润,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你知道他不会跟不喝酒的人谈生意?”
陆凡靠在椅背上,把腿伸直交叠着,笑了一声。
“以前在老陈头那儿蹲了半个月的时候,听他提过一嘴。说老王这个人,认酒不认证。你跟他喝一杯,比签十份合同都好使。”
秦梦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啤酒,一仰头喝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这人,“她说,“看着吊儿郎当的,但什么事都算得挺准。”
“那当然。”陆凡站起来,伸手把她面前的空杯子收走,“不然怎么在菜市场混?”
他转身走向老板的柜台,把钱放在台上,又拿了两瓶矿泉水走回来,递给秦梦瑶一瓶。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呼出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
“走吧,回去。还有几份合同要签。”
两人并肩走出大排档,阳光从棚子缝隙漏下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铺了几道细长的光带。
秦梦瑶走在他旁边,阔腿裤的裤脚在走路的时候轻轻扫过地面,白色衬衫的领口因为她刚才喝过酒微微敞开了两寸,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走到路虎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凡正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过来的时候,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嘴角。”
陆凡接过来擦了一下,纸巾上沾了一点花生米的碎屑。
他笑了一声,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秦梦瑶发动引擎,路虎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城区的方向驶去。河边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她头发上的酒气。
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下午还有事吗?”
“有。”
“什么事?”
“回去炖排骨。”陆凡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林悦说今天想吃红烧的。”
秦梦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那抹弧度,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下,一直没有收回去。
宁海的夏天热得早,才六月初,太阳就已经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陆凡今天穿得还算正经,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和那双旧帆布鞋。
衬衫是林悦昨天从衣柜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他出门的时候她正站在阳台门口浇绿萝,白色吊带背心被晨光照得透亮,腰线在棉质短裤的边沿收出一道利落的弧。
她头也没回,就说了三个字:“别丢人。”
他回了一句“丢不了”,就跨上电瓶车往宁海国际会议中心骑。
美奈子昨晚发来的消息还挂在手机屏幕上......董家请了个经济学博士来宁海开讲座,主题是“传统日化行业的结构性困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尚轩来的。
马德彪那边的人,省城的那个周培民,上次被陆凡用拖把水收拾了一顿,吃了哑巴亏,这次换了个路子,想用“学术权威”来唱衰。
陆凡把电瓶车停在会议中心侧面的巷子里,绕了一圈从安全通道溜进了会场。
大厅里已经坐了上百号人,前排是宁海本地的商界人士、媒体记者、还有几个尚轩的经销商。
台上摆着长桌,铺着深蓝色桌布,正中央的铭牌上印着“程远帆”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国际知名经济学者、亚太经济战略研究所高级顾问”。
陆凡挑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低。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今天讲座的议程安排。
再旁边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包臀裙,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交叠着,小腿绷得笔直。
她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看起来像是哪家媒体的记者。
九点整,程远帆走上台。
五十出头,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讲稿,胸前的口袋露出一角叠好的手帕。
他扫了一眼台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和一种被话筒放大了的傲慢。
“各位来宾,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讨一个问题......在消费升级的宏观背景下,传统日化品牌如何应对结构性挑战。”
大屏幕上弹出一串复杂的图表和经济学模型。
程远帆推了推眼镜,开始滔滔不绝。
满嘴全是专业术语,什么“价值链重构”“适配性危机”“边际效益递减”,偶尔夹杂几个英文单词,发音标准得像bbc新闻。
台下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频频点头。
前排坐着的几个董家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陆凡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五香花生米。
纸袋封口撕开,他一颗一颗地剥着,剥完的壳整整齐齐码在膝盖上,像是小学生做手工课作业。
花生米的香味在空调凉风里散开,旁边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但没有说什么。
程远帆讲了一个小时,终于喝了一口水,准备进入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