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的那场伏击，把我换成了你。”周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沈国栋原本想杀的是你，但我在你那个位置坐了一整夜，你迟到了三十分钟，他就顺着我的位置打了出去。”
陆凡低头看着窗台上那块金属牌，又抬起头看着周远。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你恨我？”他问。
周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是把什么陈旧的、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翻出来晒了晒，又像是彻底释然了。
“不恨。但我当年替你挨的那一枪，换你今天站在这里听我说完这些话。这笔账，翻篇了。”
他从羊绒衫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生锈的钥匙，铜色的，齿痕很深，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它放在陆凡面前。
“沈国栋在宁海有个保险库，你师父当年留下的那批东西有一部分锁在里面，钥匙只有一把，在我这儿放了两年了。你拿走，该查的查，该翻的翻，别再来找我。”
陆凡拿起那把钥匙，低头看了两秒。
钥匙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数字，跟账册上最后一页写的那串对得上。
他把钥匙攥紧，揣进内袋，贴着胸口那块旧金属牌的位置。
“你当年为什么要替沈国栋做那条线？”他问。
周远已经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坐下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空酒杯，对着光转了转，杯壁上的残酒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层凝固的血。
“因为他答应我，能把你活着带回来。”他放下酒杯，“你没死，他食言了。这笔账，我也翻篇了。”
陆凡站在窗边，看了他好几秒。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发白，半张脸藏在暗影里。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块旧金属牌拿起来，揣进口袋，然后转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的时候军靴在泥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没有回头，沿着围墙外的灌木丛往电瓶车停放的方向走。
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十二月干冷的土腥味。
他跨上电瓶车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把铜色钥匙和那块金属牌，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像两片沉了很久的碎铁。
他拧了下油门，电瓶车沿着灰白色的柏油路往城区的方向骑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回来了吗？”
他单手扶着车把，回了一个字：“嗯。”
几秒后林悦又发来一条：“排骨炖好了。”
陆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
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他夹克下摆翻了一下。
那辆破电瓶车在灰蒙蒙的早晨里沿着柏油路往前骑，身后的老林区正在晨光里慢慢变亮，像一幅刚被水洗过的旧画。
庄园二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暗黄色的光带。
周远坐在书桌后面，手里转着那只高脚杯。
杯壁上的残酒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衬得他眉骨上方那道疤的颜色更深了几分。
他看着陆凡的背影消失在窗外，嘴角那抹笑没有收回去，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陆凡不会就这么走。果然，窗帘又被掀开了。
陆凡翻回窗台，落地的时候军靴在灰地毯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手里拎着一瓶东西，瓶身矮胖，标签皱巴巴的，拧开盖子的时候一股辛辣的酒味在空气里散开，盖过了那瓶柏图斯的残香。
“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口干了吧？”陆凡走到书桌前，把那瓶扁凤二锅头搁在周远面前，瓶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喝这个解解渴。”
周远低头看着那瓶酒，又抬头看着他。
二锅头的标签上印着红色的字，边角都磨白了，一看就是路边小卖部里两块五一瓶的那种货色。
他嘴角那抹笑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你就拿这个来跟我喝？”
“怎么，看不上？”陆凡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缸子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一圈黑色的铁底。
他把二锅头倒进两个缸子里，酒液在灰白色的搪瓷里晃了晃，清澈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端起自己那杯灌了一大口，辣得眯了一下眼，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没变。
他把剩下的半杯酒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周远端着他那只高脚杯，杯里还残留着半口柏图斯的酒液。
他低头看着自己杯里暗红色的液体，又看了看对面搪瓷缸里清澈透明的二锅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喝。
“你替沈国栋做了三年线，”陆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替他放风，替他清路，替你所谓的‘换我活着做了那么多脏活。结果呢？他给你的那杯酒，你喝起来不酸？”
周远的手指在高脚杯上收紧了一瞬。玻璃杯壁映出他眉骨上方那道疤扭曲的倒影。
“你当年在阿勒颇替我挨的那一枪，”陆凡把搪瓷缸端起来，朝他的方向举了一下，“我记着。但你这三年替沈国栋当狗的日子，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他仰头把剩下的二锅头灌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火烧火燎地落进胃里。
他把空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兄弟，背叛的滋味要是这么酸，那你这十年活得可真够累的。”
周远的脸在晨光里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柏图斯，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暗红色的薄幕，然后他伸手，把高脚杯放在了书桌边角，拿起了那只搪瓷缸子。
缸子边缘的缺口硌着他的掌心，粗糙而温热。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二锅头入口辛辣，冲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咽下去了。
放下缸子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跟他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完全不同。
“确实酸。”
陆凡站起来，把那瓶剩了半瓶的二锅头推到他面前。
瓶身矮胖，标签皱巴巴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沈国栋的保险库钥匙我拿了。你要是还想喝，找时间去我那儿。菜市场后面那家面馆，炸酱面管饱。”
他转身往窗户走去，这次没有回头。
军靴踩在灰地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他翻出窗户的时候，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不少，灰白色的天光铺在地面上，把整片老林区的轮廓照得分明。
周远坐在书桌后面，低头看着面前那瓶二锅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搪瓷缸子。缸子边缘的缺口里还残留着半透明的酒液，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端起缸子，把剩下的二锅头一口灌完，辣得嘶了一声，然后放下缸子，把桌角那杯没喝完的柏图斯端起来，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窗外的晨光里，陆凡已经落到了地面。
他没有往电瓶车的方向走，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秦梦瑶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人撤了没？”
秦梦瑶秒回了一个字：“撤了。”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电瓶车，拧了下油门。
那辆破车沿着灰白色的柏油路往回骑，身后的老林区正在晨光里慢慢变亮。
他单手握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色钥匙，对着光翻了个面。
钥匙柄上那行极小的数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跟账册上最后一页写的那串分毫不差。
他想起周远刚才端起搪瓷缸子时那个皱眉又咽下去的表情，想起他桌角那瓶被倒掉的柏图斯，嘴角弯了一下，把钥匙重新揣回口袋。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菜市场方向飘来的油烟和炸油条的香味。
他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悦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回来了？”
陆凡回了一句：“回来了。排骨凉了没？”
林悦秒回：“在锅里温着。”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拧了下油门。
电瓶车穿过灰蒙蒙的街道，往城区骑去。
宁海的天亮得比京城早，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陆凡骑着电瓶车刚拐进菜市场那条巷子，就看到巷口停着一排黑色的越野车。
清一色的路虎，车身锃亮，排成一列，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边，腰背挺直，手垂在身侧，一看就是职业保镖的做派。
领头的越野车车门开了。
秦梦瑶从车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垂到膝盖下方，腰带收得很紧，把腰线勒得极细。
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下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长裤，裤腿收进一双黑色短靴里，腿绷得笔直。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红得像一道烧着的火。
她身后的车门又开了，下来两个黑衣保镖，站定在她两侧。
秦梦瑶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巷口那排路虎，落在骑着破电瓶车愣在巷口的陆凡身上，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露出一截被黑色紧身裤包裹的小腿线条。
她走到陆凡面前，站定，伸手把他电瓶车的钥匙拔了，揣进自己风衣口袋里。
“你这车太破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条巷子都听得很清楚，“我给你换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