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尾音没有上扬，像是一句早就想好的话终于被她说出口了，“你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陆凡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几秒。
河面的风把他t恤下摆吹得翻了一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小时候在江都的城南胡同里长大的。那地方跟你第一次见我的烧烤摊不远，都是那种老房子，墙皮一碰就掉灰。”
林悦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师父战龙把我捡走了。他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打架，怎么看人，怎么在活着和死掉之间选一条路。”
陆凡的声音很平，“我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该死的人，也杀过很多不该死的人。后来我师父死了，我就回来了，在江都摆了三个月的烧烤摊，然后遇见了你。”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血和火，没有提那些枪林弹雨里的名字，甚至连“狼王”那两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但林悦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的句子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身上那些伤疤还要深。
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着栏杆，跟他并排站着。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他手背上，又落回原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半罐啤酒的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久到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缕暮光沉进了灰蒙蒙的夜色里。
然后她侧过头，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一点夜风的凉意。
她的呼吸贴着他的锁骨，温热而均匀。
“你师父给你取的名字，是陆凡？”她问。
“嗯。”
“那你以前叫什么？”
陆凡沉默了一秒：“他们没有给我取别的名字。只有代号。”
林悦没有追问那个代号是什么。
她伸手，把他夹克袖口上蹭的一道灰印子拍掉，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手腕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
然后她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绕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臂收得不紧，但很稳，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的地方。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t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嘴唇的轮廓贴着他的肩胛骨。
“以前你是修罗，”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衣料里，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他后背的骨头接住了，“以后你只是我的陆凡。”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很大。
但他站得很稳。
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松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拧松了半圈。
他抬手，握住了她扣在他腰间的手。
掌心温热，覆住她微凉的指节。
“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是林总，你搂这么紧，我待会儿怎么回去给你煮面？”
林悦在他后背上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温暖，像是一颗火星在夜风里炸开。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鼻尖蹭着他后背的t恤布料，声音带着被夜风和笑意泡软了的温度。
“煮什么面，你欠我的饺子还没包完呢。”
陆凡笑了，反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夜风还在吹，河面上的碎光在黑暗里晃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林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回家吧，外面冷。”
“你先松手。”
“不松。”
“那你打算挂在我身上回屋？”
“嗯。”
陆凡笑了一声，松开她一只手，转身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在他怀里微微蜷了一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白色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了一截，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皮肤在阳台漏进来的暖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睫毛在路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带着一抹没压下去的弧度。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不是说挂在我身上回屋吗？”陆凡抱着她往客厅走，用脚后跟带上了阳台门，“我这不是照办了？”
林悦的脸红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她低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暖气片嗡嗡的声响盖住了大半。
但陆凡听到了。
“关门。”
他走进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在她身下微微下陷了一寸，她仰面躺着，白色t恤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截平坦的小腹和肚脐上方那道浅浅的弧线。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凡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卷起来的t恤下摆拉平整，指尖擦过她小腹的皮肤时带着一点粗糙的温热。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的都行。”林悦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但你今晚睡客厅。”
“为什么？”
“因为沙发比床硬，你睡沙发明天才有精神去跟沈国栋的人打架。”
陆凡盯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卧室。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陆凡。”
他停了一下。
“晚安。”
“晚安。”
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河面上的碎光在黑暗里晃着，像是一根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的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凡就出门了。
他骑电瓶车穿过灰蒙蒙的宁海街道，拐上城郊的柏油路，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支棱着，像一排忘了收拢的骨架。
狐狸昨晚发来的定位地图还亮在他手机屏幕上，红点标注的地方在城郊一片老林区深处，产权挂在境外空壳公司名下，跟账册上写的那一串编号对得上。
私人庄园的铁门是生锈的，门口没有保安岗亭，但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点，像一只眯着眼的猫头鹰。
陆凡没走正门。
他把电瓶车停在围墙外的灌木丛后面，翻过两米多高的铁艺围栏，落地很轻，军靴踩在干裂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庄园主楼是栋三层的旧式洋楼，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漆，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面。
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二楼靠西的那扇窗户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是有人一夜没睡。
陆凡绕到侧面的排水管旁，三两下翻了上去。
二楼的窗户没有锁，他推开窗框，翻身进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脚尖先触地，几乎没有声音。
房间很空，灰地毯上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旁边搁着一只高脚杯，杯沿上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酒渍。
书桌后面的墙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窗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形瘦长，肩背微微弓着，像是常年驼着背。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把他侧脸的一小半轮廓映亮了。
陆凡在窗边站定，把掌心那根刚刚顺来的钉子从兜里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人应该叫周远，三年前在阿勒颇那场伏击里，是当初跟着他一起执行任务的队员之一。
他听到动静没有立刻转身，像是知道后面站了人，不急不躁地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然后转过身来。
陆凡的手指在那个瞬间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颧骨还是那么高，眼窝还是那么深，只是左边的眉骨上方多了一道疤，像是被什么碎片划过之后没有好好缝合留下的。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陆凡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打滚太久之后才会有的松弛和倦怠。
“陆凡。”周远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陆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那根钉子重新揣回口袋里，双手插在夹克外套的兜里，看着对面这个人把剩下的红酒喝完，把空杯放在书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仰头看着他。
“你当年在阿勒颇，“陆凡的声音很平，“是故意让那支队伍进来的？”
周远的笑容没有收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人在跟老朋友叙旧。“不是故意让进来的。是引进去的。”
“谁给你递的线？”
“你想问的是，谁在后面付的钱。”
周远歪了歪头，目光在陆凡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那抹笑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告诉你也没用。你现在已经不是狼王了，你在宁海卖烧烤，跟一个女总裁谈恋爱，连自己手下那批人的账册都要靠钓鱼去查。”
“那笔钱......”
“那笔钱是赵崇光付的，但赵崇光只是中间人。”周远打断他，“真正要你们死在阿勒颇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沈国栋。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布局了，后来你师父战龙替他挡了一枪，他自己退到海外遥控，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
陆凡靠在窗台边沿，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
窗外的光线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周远坐在书桌后面，眉骨上方那道疤在光线下泛着淡粉色的印记，像是新长出来没多久的肉。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找沈国栋？”陆凡问。
“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那几年所有以为是自己失算的事，全部是有人提前算计好的。”周远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他比陆凡矮了半个头，但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没有一点弱势的感觉。
他伸手，从羊绒衫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放在窗台上......是一块旧金属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编号几乎看不清了。
跟陆凡内袋里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