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废了。”
韩雨走到墙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过身来看着他,黑色的紧身训练服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她的嘴角带着那抹还没收回去的弧度,“明天来还教不教?”
“教。”陆凡靠在器械上,双手抱胸,“但教学费。”
“什么学费?”
“一顿小龙虾。”
韩雨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更衣室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高马尾在肩头甩了一下,发尾扫过锁骨上方那片还泛着红的皮肤。
“行。老五那家,你请客。”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响。
陆凡站在空荡荡的健身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前襟上蹭的那一道薄汗印子,是她刚才靠过来的时候留下的,边缘已经微微干了。
他转身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韩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那招确实挺利索。下次换个正经场地。”
陆凡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宁海午后的风裹着河水的湿气和路边早点摊还没散尽的油烟味迎面扑来,他的影子在灰蒙蒙的路面上被拉得很长。
宁海老城区那条巷子里有一家炸酱面馆,开了二十年,老板姓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面馆门脸窄,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但每天中午还是挤满了人。
刘老头的手艺是祖传的,酱料里加了二十多种香料,连省城都有人专门开车过来吃。
陆凡来宁海之后,隔三差五就蹲在门口那张矮桌上吃面。
这天中午他刚坐下,一碗炸酱面还没拌开,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
七八个穿黑背心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清一色膀大腰圆,胳膊上全是纹身。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大摇大摆地走到面馆门口,抬脚踢了一下门框。
“刘老头,你他妈还不搬?”光头嗓门大得很,“这地方下周就要拆了,你留着这破店想当钉子户?”
面馆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吃面的客人放下筷子,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刘老头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那根捞面的长筷子,脸上全是汗:“李哥,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了,租金一直按时交,凭什么说拆就拆?”
“凭什么?”光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晃了晃,“凭这个。开发商已经把这块地买下来了,全款付清,手续齐全。你赶紧搬,别逼我动手。”
旁边几个黑背心往前走了两步,有人伸手去掀门口的矮桌,碗筷哗啦响了一地。
陆凡坐在最里面那张矮桌上,手里的筷子还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还没拌开的炸酱面,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七八个壮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挡在了光头和面馆之间。
光头低头看着他。
陆凡今天穿了一件灰t恤和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跟街边蹲着吃盒饭的民工没什么区别。
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撇了一下:“你谁啊?滚一边去。”
陆凡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在指尖捻了一下,然后弹了出去。花生米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打在光头旁边那个黑背心的膝盖侧面。
那人只觉得膝盖窝一麻,整条腿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光头愣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趔趄的兄弟,又回头看着陆凡,眉头皱起来:“你他妈干什么?”
陆凡已经坐回那张矮桌上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拌面,把碗里的炸酱和面条搅匀,然后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拍什么美食纪录片。
“面不错。”他抬头冲刘老头笑了一下,“刘叔,再来碗汤。”
光头脸色铁青。
他朝旁边的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两个黑背心同时冲了上去,伸手就要掀陆凡的桌子。
陆凡连头都没抬。
他左手从桌上又捏起一颗花生米,右手还握着筷子往嘴里送面。花生米弹出去的同时,他手腕微微一抖,那根筷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筷尾正好磕在另一个人的小臂内侧。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冲前面的那个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捂着膝盖喊疼。冲后面的那个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下来,筷子磕过的位置又麻又酸,像是被人用电线抽了一下。
面馆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吃面的客人张着嘴,有人嘴里的面都忘了嚼。
光头看着自己两个兄弟一个跪一个瘫,脸色从铁青变成了发白。
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吃饭的。”陆凡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干净,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点上,吐出一口烟,“刘叔,这碗面多少钱?”
“八......八块。”刘老头的声音有些发抖。
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他站起来,从墙角拎起自己那把折叠小马扎,走到面馆门口正中间,把马扎放下,坐了上去。人字拖在他脚上晃了两下,他翘起二郎腿,手里夹着那根烟,抬头看着光头和那帮黑背心。
“今天这面馆,不搬。”
光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身后那帮兄弟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光头咬着牙,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看着陆凡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等死吧“的狠劲儿。
不到十分钟,巷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来了更多的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肚皮圆滚滚的,脖子上挂着一条更粗的金链子。
他走到面馆门口,看到光头和他那几个还在揉膝盖的小弟,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门口那把折叠小马扎上,顺着马扎往上移,看到了坐在上面的陆凡。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陆......陆先生?”灰夹克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卡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陆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弹在脚边,用鞋底碾灭了。
“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
灰夹克的腰弯了下去,点头哈腰的样子跟刚才走过来的气场判若两人,“我姓孙,孙大伟。以前在省城的时候远远见过您一面,当时是在马总的饭局上......马德彪,马总。您还记得吗?”
“马德彪。”陆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哦,那个在工地门口被我堵过的人。”
孙大伟的额头开始冒汗。他转头瞪了光头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他妈怎么回事?这位爷你也敢惹?”
光头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拢,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他发抖的动作轻轻晃动:“大......大哥,我不知道他是......”
“不知道你就敢拆人家的面馆?”
孙大伟一巴掌拍在光头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光头整个人缩了一下,“这片的项目都是秦氏集团在管,你他妈的拆到陆先生的熟人头上来了?你他妈活腻了?”
光头的腿一软,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陆凡,脸色白得像墙皮,嘴唇哆嗦着:“陆......陆先生,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不知道这是您罩的地方......”
陆凡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光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地上砸。
“你不是说这地儿要拆吗?”陆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开发商全款付清了,手续齐全,对吧?”
光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是马......是马总那边让我来探探风的,说先吓唬吓唬,让他们搬......”
陆凡站了起来。
他把小马扎折好拎在手里,走到光头面前,低头看着他。光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脖子上的金链子垂下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晃了晃。
“回去告诉马德彪。”
陆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人聊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这片老城区的地,秦氏集团已经拿下了开发权。你那套‘先吓后拆的路子,省省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的人在老城区晃悠,别怪我把你们那套手续一遍。”
他转身,走到刘老头面前,把那张十块钱的钞票重新放回桌上:“刘叔,这面钱我回头再来付。”
刘老头看着他,老脸上皱纹堆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红。
陆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拎着那把折叠小马扎,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黑背心还站在面馆门口,光头还跪在地上没起来,孙大伟站在旁边擦汗,腰比刚才弯得更低了。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巷子里铺了几道薄薄的光。
陆凡把马扎夹在胳膊底下,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面馆搞定了。晚上想吃啥?”
林悦秒回:“你中午没吃饭?”
“吃了碗炸酱面,八块钱。就是吃完了还得办事。”
林悦回了三个字:“回来炖。”
陆凡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胖大姐那扇猪头肉还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