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那条巷子往里走,有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面。
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
陆凡蹲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啃着刚在菜市场买的半块烧饼。
他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一个人,一个姓彭的老头,六十多岁,以前在宁海码头当过会计。三十年前,他跟战龙有过一段往来。
战龙死后,这个人从码头辞职回了老家,在宁海这栋老楼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他的手指在那条信息上停了一下,看了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啃完了最后一口烧饼。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上了楼。
三楼的门锁是旧的铁皮锁,他伸手敲了三下,力道不重。
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迟疑着,过了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脸六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稀疏。
开门的动作带着一股常年独居的人特有的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陆凡,又看了看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声音干哑:“你找谁?”
“找您。”陆凡把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的,“彭叔,我姓陆。战龙的徒弟。有点事想跟您聊聊。”
老头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他没有关门,也没有让开。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他拉开铁链,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客厅的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挂历,日期还是十年前的。
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杯茶,已经凉了。
老头坐回那张藤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陆凡,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一种带着倦意和认命意味的平静。
“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但那些事,都已经埋了三十年了。”
陆凡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搪瓷缸子里已经泡成褐色的茶叶,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头,语气随意得很:“彭叔,你当年在码头做会计的时候,经手过一笔账。
那笔账是从省城一家公司转出来的,走的是码头的外贸通道,金额不大,但备注栏写着一串编号。
那串编号,跟我师父当年在金三角的代号对得上。”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陆凡不着急。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换了个方向叼着,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旧物件,从墙上那幅泛黄的挂历移到墙角那台落满灰的收音机上,又移回老头的脸上。“您不用急着回答。”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次递了过去,“今天天气不错,钓鱼去不去?”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陆凡的表情太随意了,像是真的在约邻居出门晒太阳。
“我好久没钓过鱼了。”老头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正好。河边有家小店,能租竿子,还能买蚯蚓。”
城东那条河的水面在午后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丫垂在水面上,像一排忘了梳头的老妇人。
陆凡蹲在一棵柳树底下,手里握着一根借来的旧鱼竿,鱼线垂在水面上,浮漂纹丝不动。
旁边的老头也蹲着,姿势比他还熟练,握竿的手指虽然瘦削但很稳。
陆凡带来的那壶茶还热着,他给老头倒了一杯,自己端着搪瓷缸子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喝了一口。
“彭叔,您这竿子握得比我稳。”他先开了口,“以前常来?”
老头端着他递过去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热茶的蒸汽在他脸前氤氲了一下:“以前下了班,隔三差五来。那会儿这河里的鱼比现在多。”
陆凡没有再追问账册的事。
他蹲在河边的泥地上,说着跟鱼有关的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邻居聊家长里短。
“您一般用什么饵?蚯蚓还是红虫?”他一边问一边把鱼竿架好。
“蚯蚓。”老头看了他一眼,“红虫招小鱼。”
陆凡笑了一声,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安静下来,河面上只有偶尔泛起的涟漪,和远处桥上汽车的声响隐隐约约传过来。
茶壶里的茶水续了第三遍的时候,天色开始偏西了。
陆凡握着鱼竿的手一直很稳。
他没有看老头,目光落在那根随着水流微微摇晃的浮漂上,声音不高不低。
“彭叔,我师父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说,当年在宁海,有一个姓彭的会计帮他存过一样东西。”
老头的鱼竿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竿柄,浮漂重新稳住了。
“他说那东西是一本册子,上面记着一些他不想带进土里的事。”陆凡的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老头的耳朵里,“他说那本册子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那个地方,就让我替他谢谢那个人。”
老头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转头看陆凡,目光还落在水面上那根浮漂上,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慢慢翻涌。
鱼漂忽然往下沉了一下,又浮起来。
陆凡没有急着提竿,等着那个漂又沉了两下,才手腕一抖,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面上甩了两下尾巴,被拎到岸边,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陆凡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水桶里。
他蹲在河边的泥地上,把鱼钩重新挂上饵,然后转头看着身边的老头。
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有些发红。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鱼竿慢慢放下,放在草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站起来过了。
他转身,朝河岸那边停着的一辆破旧三轮车走去。那辆三轮车是他从家里骑过来的,车斗里盖着一块旧油布。
他掀开油布,从车斗底下抽出一个扁扁的铁盒子。
铁盒子边缘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扣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小锁。
他回到柳树底下,把铁盒子放在陆凡面前。
“你师父当年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老头的嗓音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太多次,听起来带着一丝沙哑,但在这条安静流淌的河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那个人不会急着要东西。他说那个人会先跟我钓一回鱼。”
陆凡低头看着面前的铁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那把生锈的小锁拿在手里翻了个面,用指甲刮了一下锁芯,又放回盒子上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身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彭叔,谢了。”
“谢什么。”老头的声音带着一点被晚风泡软的沙哑,“当年这账册,本来就是替他藏的。你师父拿命换来的东西,我替他留了三十年了。”
陆凡点了点头,弯腰拿起那个铁盒子,夹在胳膊底下。
他转身往河边那辆电瓶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站在柳树底下,背对着他,正弯腰把那条钓上来的鲫鱼放回水里,白花花的鱼尾一闪,消失在灰蒙蒙的河面下。
河水在岸边轻轻拍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
陆凡把铁盒子放在电瓶车的前筐里,跨上车,拧了下油门。
风吹过来,把他t恤下摆掀了一下。那辆破电瓶车载着铁盒子,沿着河堤一路往城区的方向骑去,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进了云层里。
胖大姐的猪肉摊后面,那扇猪头肉已经切好了,用油纸包着搁在案板上。
她没催,只说了一句“等你回来拿”,就继续去招呼买肉的人了。
陆凡拎着那个铁盒子爬上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
他摸黑掏出钥匙,刚把门打开,一股麻辣鲜香的气味就迎面扑了过来,热腾腾的,裹着牛油和花椒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滚了一下午。
他愣了一下,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架着一个小号的铜火锅。
锅里的红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味混着热气升起来,在天花板底下氤氲成一团模糊的雾。
桌边摆着三副碗筷,旁边碟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毛肚、鸭肠、羊肉卷、豆腐皮,还有一盆洗好的青菜。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美奈子坐在桌子左边,那件墨绿色的缎面旗袍换下来了,穿了一件白色的V领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高腰包臀裙,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交叠着翘在桌腿边沿,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脚趾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
她正用筷子从锅里捞起一片毛肚,看到他进来,筷子悬在半空,冲他弯了一下嘴角。
林悦坐在她对面,白色V领t恤和浅灰色包臀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面前摆着一杯酸梅汤,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铁盒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韩雨坐在桌子右边,正低头往碗里倒蒜泥。
她今天没穿特勤服,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t恤扎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利落。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整张脸露出来,嘴唇上还带着一点火锅油光,在灯光下润润的。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凡站在门口,左手拎着那个铁盒子,右手还攥着钥匙。
他看了看美奈子,又看了看林悦,最后看了看韩雨,慢慢地把钥匙从锁孔里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