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这几个月没白练。”
陆凡又开了瓶二锅头，给三个人的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林悦杯子里那点二锅头被啤酒稀释了，她低头喝了一口，喉间烧起一线热意，脸微微红了几分。
三巡过后，气氛活泛多了。
韩雨把特勤服的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短袖t恤贴着她的腰线，肩线利落，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汗光。
她剥虾的速度还是那么快，但手上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两拍。
“你今天帮我截了那批货，”她端起酒杯跟林紫云碰了一下，“咱俩不能白吃他的。”
林紫云也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半杯。她放下杯子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但眼睛还亮着，烟从耳朵后面掉下来她也没捡。
林悦坐在中间，脸比两个人都红得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涣散了几分。
她手里那串烤肉还剩最后一块，举在空中晃了两下，陆凡伸手把她手腕扶了一下，她顺势把那块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陆凡。”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二锅头泡软了的沙哑，“你以前到底有多少个女朋友？”
桌对面两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韩雨剥虾的手悬在半空，林紫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陆凡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算你一个。”
“我说的是以前。”
林悦的手搭在他膝盖上，隔着牛仔裤的布料，她的掌心温热，“认真回答。”
陆凡看着她的眼睛。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V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里有被酒气泡软了的认真，不是较劲，就是想知道。
“以前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林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那块肉串，嚼完咽下去。
她放下铁签，端起那杯掺了二锅头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伸手揪住了他t恤的领口。
“这男人是我买回来的。”
她侧过头，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谁也别想抢。”
她说完这句话，松开手，退了一步，重新坐回自己那把塑料凳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坐下去的时候很稳，只是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韩雨先回过神来。
她笑了一声，把手里剥好的虾扔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啤酒杯举了一下：“那得祝陆老板生意兴隆，老板娘管得严。”
林紫云也笑了，她没端杯子，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根掉在塑料凳旁边的烟，重新塞回耳朵后面，然后冲林悦的方向举了举二锅头瓶子：“放心，不抢。他一个瘦猴，谁稀罕。”
陆凡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铁签，看三个女人你来我往，嘴角带着笑。
他低头又剥了一只虾，蘸了醋，放进林悦碗里。林悦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肉，没有抬头看他，但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
旁边的塑料棚子外面，宁海的夜市正慢慢进入最热闹的时段。
炒菜的滋啦声，酒瓶碰撞的脆响，远处河边传来的笑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幅铺开的市井画卷。
韩雨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拿起她那件薄外套搭在肩上，站起来朝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陆凡。
“陆老板，你明天还来不？”
“来。”陆凡抬起头冲她笑了，“你请客我就来。”
“那我把钱包放家里。”
韩雨笑了一声，军靴踩在青砖地上踢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颗滚落的花生米，随手弹进河里。
林紫云也站起来，灰色的旧棉袄搭在胳膊上，里面那件白色打底贴紧了她的腰线。
她走到陆凡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声音很轻，像是故意不让别人听到，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耳廓上，带着二锅头的辛辣：“梁德厚那边，我让人盯住了。”
陆凡没转头，点了点头。林紫云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然后拎起棉袄朝他摆了摆手，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桌边只剩陆凡和林悦。
他把塑料凳上的铁签收拢成一束，丢进旁边的空桶里。
林悦还坐在那把塑料凳上，脸埋在膝盖间，头发散落在肩头，包臀裙因为这个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根一截白生生的皮肤。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了。”
她抬起头，脸还是红扑扑的，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酒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你别忘了。”
陆凡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她的手掌在他掌心里温热而柔软，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抓住什么不想松开的东西。
“走吧，回家。”他说，“明天还有活干。”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叠在一起。身后那家卤煮摊的铁皮烟囱还在往外冒白汽，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老刘的声音隔着半条街追过来：“明天记得来拿猪头肉！”
陆凡没回头，举起右手摆了摆。
林悦走在他左边，包臀裙的裙摆在她走路时轻轻摆动。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他手背上，又落回原处。
林悦的呼吸在夜风里渐渐平了。
酒精确实上头，她步子慢下来，白色V领t恤的领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锁骨上方的皮肤还是红的。
陆凡走得也不快，一只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瓶颈卡在指间一晃一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拐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陆凡停了一下。
巷口那根老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隔壁五金店的灯箱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了一片模糊的底色。灯箱边缘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靠在墙根上，穿着一件黑灰色的兜帽衫，帽子扣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形瘦长，站姿很随意，但陆凡注意到他右脚尖虚点地面的角度......那是一个能在零点几秒内向任意方向发力突进的起势，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练进了骨头里。
陆凡把林悦往身后带了半步。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了一下，步子也顿住了。
“没事。你先回家。”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但他握着二锅头瓶子的手换了个角度，手指扣住了瓶颈最细的那一段，像是随手掂着什么趁手的家伙。
那人影从墙根处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灯光终于落在他脸上......或者说，落在那张面具上。
那是一张青铜色的面具，表面磨得发亮，刻着粗粝的暗纹，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面具的弧度贴着他颧骨的轮廓，像是一层被人反复抚摸过的旧物，边角都磨圆了。
面具下面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也说不上小，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像烧了很久的余烬一样的光。
他手里捏着一枚东西，陆凡认出来了。那枚东西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暗沉的铜黄色，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编号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那枚东西跟陆凡内袋里那块金属牌一模一样。
那人的手指一松，金属牌从他指间滑落，掉在陆凡脚前的灰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陆凡低头看过去。
他动作很轻，蹲下来把金属牌捡起来。月光和灯箱的暗红光芒同时落在他指间，把金属牌的表面照得清清楚楚。
那枚金属牌的背面，有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还没干透的血，沿着牌面的纹路洇开了一小片，在暗光里泛着黏稠的湿润。
陆凡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手掌握着那块金属牌，指腹贴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能感觉到表面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潮意。
他把那块金属牌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目光在编号模糊的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面具下面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
那张被铜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金属片：“修罗，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你以为是你自己做成的？每一步都有人帮你把路扫干净，每一步都有人替你挡在暗处。”
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嘴里嚼过很多遍才吐出来。风吹过来，把兜帽衫的边角掀了一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衣领。
“你不记得当年在阿勒颇那场伏击了。你带着人撤了，留下的那两个人，一个被俘，一个死了。”
面具下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跟他无关的事，但尾音压得很平，平得像一把被反复磨过之后收进鞘里的刀刃。
“那个被俘的人被关了三个月。他什么都没说，但你当年的代号和行程还是被人摸清了。那条线一直没断，一直有人顺着它往宁海伸。每一笔账都记在你头上，每一个弯拐过来都还会碰到你。”
陆凡没有动。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攥着那块金属牌，手指微微收拢。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往那个人的方向迈步，只是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块金属牌上洇开的暗红色痕迹。
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已经完全不见了，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像是从河底翻上来的淤泥般的东西。
“谁死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面具下的人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兜帽衫内侧口袋里又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墙根下的灯箱边缘，然后退了一步，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
那东西是一个烟盒，压得扁扁的，外壳上隐约能看到一串手写的编号。
那人影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了。兜帽衫的帽子被风掀了一下，露出的半截轮廓很快融入了夜色深处。路灯在这一刻亮了，昏黄的灯光重新铺满地面。
陆凡站起来。
他把那块金属牌攥紧，揣进夹克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走到墙根下，弯腰拿起那个扁扁的烟盒，翻过来看了看盒底写着什么。
然后他把它也揣进口袋，转身往楼道口走去。
他一路上了六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动作很稳，但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客厅里林悦正坐在沙发上，白色V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她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头发。她什么都没问。
陆凡走到茶几前面，把那个扁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又伸手，从内袋里把那块沾了血的金属牌摸出来，搁在烟盒旁边。
金属牌上的暗红色痕迹在灯光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滴干涸了很久的墨。烟盒的盖子是虚掩着的，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中央，然后转身走进阳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