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凡刚把折叠床从楼下搬上来,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对面是秦氏集团宁海分公司的财务总监老陈,声音急得像锅里烧干的油。
“陆总,出事了!省城那边的几家银行同时发函,说要重新审核咱们的授信额度,理由是‘行业风险敞口过大。咱们在建项目下个月就要付第三笔工程款,要是贷款批不下来,工地就得停工!”
陆凡把折叠床靠在墙边,蹲下来拧紧了松了的螺丝。“几家银行?”
“四家。工行、建行、农行、还有一家本地城商行,全是省城那边的支行。”老陈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打听了一下,背后是沈氏集团的人在打招呼。沈家那个跑到国外去的余孽,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省城银监局的线。他们想通过断贷逼咱们停工。”
“沈氏集团?”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国栋不是跑了吗?”
“跑了但没死心。他在国外遥控,找了他在省城的人脉,说是要把咱们在宁海的项目按死在摇篮里。”老陈顿了顿,“林总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她让我问你怎么办。”
陆凡看了一眼阳台方向。林悦站在阳台门口,白色真丝衬衫的下摆塞在黑色包臀裙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表情很平,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让她别急。”陆凡说,“等我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走进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那本旧的通讯录。书页边缘卷了,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下面备注着一串国际区号开头的数字,旁边用铅笔写着“瑞士”两个字。
他没有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股被吵醒的不耐烦,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刚从一场好梦里被拉出来。“谁啊?这年头还有人知道我这个号码?”
“阿黛尔,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猛地精神了,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似的惊喜。“陆?!你他妈还活着?!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活着。”陆凡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翘起二郎腿,“宁海。找你帮个忙。”
“你说。只要是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推过?”
“宁海有四家银行,省城支行,同时收紧了我女朋友公司的授信额度。”陆凡的声音很平,“背后的手伸到沈家那边去了,走的是银监局的线。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那四家银行的行长今天下午来宁海,亲自上门道歉。”
阿黛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陆,你知道你这话说得有多狂妄吗?让四家银行的行长亲自上门道歉?”
“我知道。”
“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
“跟你客气什么?你那条命都是我救的。”
阿黛尔在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笃定和一点被撩到的愉悦。
“行。你等着。不过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两度,尾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你欠我一顿饭。不是随便的那种,是罗曼尼康帝配你亲手烤的肉串那种。”
“管够。”
“我一会儿到。”
“等等,你不在瑞士?”
“我在香港。飞宁海也就三个小时。”阿黛尔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这么好看的男人,我不亲眼看看怎么放心?”
电话挂了。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阳台门口的林悦。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浅色蕾丝内衣的边缘。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语气很平。
“女的?”
“嗯。”
“好看吗?”
“没你好看。”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话,这次也是。”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卧室换衣服。
下午两点十分,宁海秦氏集团楼下停了三辆黑色奥迪。
头一辆下来的是工行省城支行的行长,五十多岁,脑门锃亮,手里攥着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后面跟着建行和农行的行长,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是本地城商行的负责人,四个人站成一排,西装革履,但表情都像是刚被训完话的小学生。
阿黛尔走在最前面。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开叉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短款皮草,头发卷成大波浪散在肩上,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下红得像一道烧着的火。
她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整个人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手里的笔都掉了。
她看到陆凡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老冰棍,正慢悠悠地啃。灰色t恤、工装裤、运动鞋,跟身后那排正装革履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就穿这个来接我?”阿黛尔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然呢?穿西装啃冰棍?”陆凡咬了一口冰棍,咔嚓响了一声,“你吃不吃?巷口有卖,一块钱一根。”
阿黛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眼角弯了一下,像是冰面上化开了一道细纹。
她弯腰,伸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冰棍水擦掉,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直起身。
“你还是这样。”她说,“跟当年在瑞士的时候一样。”
“当年在瑞士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穿正装。”
“那你猜对了。”
阿黛尔笑了一声,侧过身,朝身后那四个行长摆了摆手。四个人像得了赦令一样走上前来,工行的行长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陆……陆先生,今天上午的事是我们这边流程没走对,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陆凡把最后一口冰棍吃完,把木棍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们断我贷款的时候,抬过手吗?”
四个行长的脸色同时白了。建行的行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陆先生,这是我们重新修订的授信协议。贷款额度比原来提高了两倍,利率下调百分之四十,三年内不上浮。您看......”
陆凡接过文件翻了翻,随手递给站在旁边的林悦。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就站在门廊边,白色真丝衬衫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差不多得了。”陆凡拍了拍手上的冰棍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下不为例。”
四个行长如蒙大赦,连声道谢,转身往车里走。城商行的负责人走得最快,公文包差点甩出去。
阿黛尔站在台阶上,歪着头看着陆凡,手指在皮草搭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比以前更会摆谱了。”
“摆谱是跟人学的。”陆凡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谢了,阿黛尔。”
“别谢我。”阿黛尔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大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了两寸,锁骨下方那片雪白的皮肤在午后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
她伸手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拉正,指尖擦过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退开,笑着看他。
“下次别忘了,你欠我一顿饭。罗曼尼康帝,配你亲手烤的肉串。”
她说完转身往巷口走,高跟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几缕碎发从大波浪里散出来贴在颧骨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看着。
“你那女朋友,挺好看的。”
然后她拐过巷口,红色裙摆的边角一闪,消失了。
林悦从门廊里走出来,白色真丝衬衫的下摆被她拢了一下,黑色包臀裙裹着她的臀部,在午后光线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手里还拿着那份授信协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在日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几年前。在瑞士救过她一次。”
“怎么救的?”
“她被人追杀,我挡了一枪。”陆凡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价了,“后来就熟了。”
林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那份授信协议折好,塞进他夹克口袋里,伸手把他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抽走,扔进垃圾桶。
“下次要帮忙,先跟我商量。”
“行。”
“还有......”她往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映得格外亮,“你欠她那顿饭,我一起去。”
陆凡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去干嘛?”
“看着你。”她顿了顿,“省得她给你倒酒的时候顺便倒点别的。”
他笑了一声,伸手把她额前那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她没躲,就那么站在他面前,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立起来的树。
身后巷口的垃圾桶上,那根没点的烟安安静静地躺在一片冰棍木棍旁边。风吹过来,把它往前推了一寸,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