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城东,废弃纺织厂的铁皮屋顶被月光照得泛了一层冷白。
韩雨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右手的配枪已经打空了第三个弹匣,枪管微微发烫,硝烟味混着铁锈和灰尘钻进鼻腔。
她侧耳听了两秒,走廊拐角传来脚步声,沉重而缓慢,不止一个。
她迅速换好最后一个弹匣。出发前她跟局里报了备,但支援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而这栋破楼里至少藏着七个人,每个人都带着家伙。
她的特勤服肩头被流弹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边缘,锁骨下方的皮肤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
“韩队长,你一个人追了三条街,就为了我们这几个小喽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戏谑,“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韩雨没有答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只剩一格。她迅速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悬在“陆凡”的名字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脚步声更近了。她握紧枪柄,拇指拨开保险,身体贴着墙壁准备侧身射击......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然灭了。
整层楼陷入一片漆黑。那几个人急促地低声骂了一句,有人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韩雨的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放大,她正要借着短暂的视觉差转移位置,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从背后贴上了她的后腰。
她浑身一紧,枪口猛地向后转,但手腕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握住了。
“是我。”
陆凡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她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触感正隔着特勤服的薄布贴在她后腰上,力道不重,但那只手按住的位置恰到好处,让她本能紧绷的腰线松了一下。
“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刀切葱花,但尾音压不住那口气松掉之后窜上来的热流。
“阳台。翻了两层空调外机。”陆凡的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尖,呼吸打在她耳廓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你这边动静太大,隔三条街我都听见了。”
走廊那头的手电筒光柱扫了过来,在他们前方的墙上晃了一下。韩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侧颈处顿了一瞬,然后那只按在她后腰的手收紧了些,将她往他怀里带了一步。
“别动。”他说。
她没动。他揽着她腰侧的手臂从后方绕到她身前,另一只手越过了她的肩线,单手握住了她持枪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调整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枪口对准了走廊拐角边缘那道手电筒光柱即将露头的位置。
“三点钟方向。七米。会先露左肩。”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开枪,我补刀。”
韩雨扣扳机的食指微微用力,整个人的重心往他怀里又靠了半寸......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轮廓贴着她后背,心跳沉稳得像一座静置的钟。走廊拐角处那道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一个人影探出半个肩膀。
枪声响起。不是一声,是三声。韩雨的第一发子弹正中那道肩膀,那人闷哼着往后栽倒,陆凡带着她手腕在零点几秒的间隙里微调了两次角度,补了两枪,打在他身后第二人露出的膝盖上和第三人手中的枪管上。
整个动作不过两秒。枪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又迅速被夜风吞没。
韩雨的呼吸急促了几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胸口正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从肩胛骨到肋骨的轮廓隔着两层衣料严丝合缝地印在她背上。
“松开。”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人还没清完。”陆凡没松手。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盯着走廊深处阴影里蠕动的动静,语气轻松得像是坐在路边等烤串......但他揽着她腰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你枪法不错,就是准头太板正了。下次打膝盖,能省一颗子弹。”
韩雨瞪了他一眼。昏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出他嘴角那个吊儿郎当的弧度。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耳根窜上来的热意,从他怀里挣开半步,转身靠在墙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狐狸说的。说她查到的那个据点,跟纺织厂有关。”陆凡也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头看着她。应急灯重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能看清他灰t恤前襟蹭了一道灰印子,手肘处有一块暗色,不知道是灰还是别的,“顺路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在一个人当孤胆英雄。”
“我是警察。你不是。”韩雨把空弹匣卸下来,咔嗒一声换上了裤兜里最后一个备用弹匣,动作利落得像早就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次,“你不是应该在家陪那位女总裁吗?”
“她在公司加班。”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但你手机占线。后来一想,你肯定又在哪个破楼里跟人拼命。”
韩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嘴唇在应急灯下被枪管的热气蒸得有些发干,但嘴角那抹弧度没压住。她伸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指缝间还带着硝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下次别翻空调外机了。摔死你我还得写报告。”
“你心疼我?”
“我心疼报告纸。”
陆凡笑了一声,没接话。走廊深处传来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大概是最后两人见势不对从窗台翻了下去,脚步声在楼下的碎石堆里一路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巧克力,剥开锡纸递过去。
韩雨低头看着那颗棕褐色的糖块在他掌心里躺了两秒,然后伸手拿过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茧,没有立刻缩回去,就那么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
“你下次来,先发个消息。”她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别搞得跟扫黄似的从天而降。”
“那你下次出任务,先跟我说一声。”陆凡把手揣回口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的窗口走,“别搞得跟独闯龙潭似的。”
他走到窗边,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破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靠在墙边,手里的枪已经插回了腰侧枪套,特勤服肩头那道破口子露出一截白色打底的布料,在应急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韩雨。”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像是在问今晚吃啥。
“嗯?”
“下次枪管别打太热。容易卡壳。”
她没接话。但在他翻身从窗台跳下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巧克力的锡纸,上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薄薄一层,慢慢凉下去。
窗外传来他落地的声响,然后是军靴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一路往巷口方向去了。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把锡纸叠好,揣进了裤兜,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她还得去核实楼下那两具“尸体”是不是真的死了。
第二天上午,秦氏集团楼下。
韩雨换了一身便装,黑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散着,扎了条细头绳,看起来跟普通白领没什么区别。她在公司楼下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进出的人流,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凡蹲在对面菜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啃烧饼,看到她,朝她举了举手里的烧饼。她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过去。
“你昨晚去纺织厂之前,还去了哪?”韩雨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哪也没去。”陆凡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咽下去,侧头看着她,“怎么了?”
“那封邮件。”韩雨的目光落在远处楼门口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人影上,那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头盔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我查到了发件人的轨迹。那个Ip在宁海本地,移动端。昨晚纺织厂的事,不是巧合。”
陆凡把烧饼包好放回口袋里,看着她:“你是说,那封邮件的主人,昨晚也在现场?”
“有可能。”韩雨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照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她的眼睛在光线下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昨晚那场激战之后还没有完全落定的余烬。
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全是。”韩雨也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这个距离仰头看着他,带着一种不躲不闪的坦荡,“我申请调来宁海了。临时支援,三个月。”
陆凡看着她,没说话。
韩雨伸手把他t恤领口沾的一粒芝麻摘下来,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早晨的凉意,然后收回去。她退了一步,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怎么?不欢迎?”
“欢迎。”陆凡笑了,“你来宁海,正好帮我查那封邮件。”
“你请客?”
“我请。老刘卤煮,管饱。”
韩雨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昨夜在织厂楼顶那片铅灰色云层里忽然透出了一线光。
她转身往巷口走,牛仔裤包裹的腿绷得笔直,马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后天报到。你欠我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