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件?”
“以后少喝点酒。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林紫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她端起酒杯一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了进去,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起来,吊带裙的下摆因为这个动作垂落下来,堪堪遮住大腿根。她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把他圈在中间。黑色蕾丝的领口几乎贴到他眼前,酒气混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气一起涌过来。
“陆凡。”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更哑了,嘴唇离他的耳朵不到两寸,“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让人恨的。”
“恨我什么?”
“恨你什么都替别人想好了,就不替自己想想。”林紫云直起身,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吊带裙的裙摆顺着她的大腿滑下去,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遮掩。
她拿起遥控器重新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里面正在播一个老电影,画面里的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接吻。她没看屏幕,转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醉非醉的笑。
“钥匙收好了。明天我把密码发给你。那间屋子你随时可以过去,想放什么都行。”
陆凡站起来,把那瓶没开的白酒拎起来放回茶几下面的柜子里,又把那碟没吃完的酱牛肉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林紫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他,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收回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脚趾上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电视里老电影的雨还在下,配乐到了高潮,但她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姐,早点睡。”
林紫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和一点疲倦。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赶一只飞进窗口的蝴蝶。
“滚吧。明天别忘了来看你的储藏室。”
陆凡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砖上。他下楼走到一楼,拐进楼道旁边那排储物间。102号门上没有锁,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不大,六七平,空荡荡的,墙角放着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矮桌,桌面上搁着一瓶矿泉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把门重新带上,走出了公寓楼。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夜宵摊的烟火味。他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谈完了。往回走。”
林悦秒回了一个字:“好。”
林紫云那把钥匙的事过去不到两天,麻烦又找上门了。
这天下午陆凡正在菜市场帮胖大姐修那辆电动三轮车,手机响了。接起来,是秦氏集团宁海分公司的项目经理老郑,声音急得像锅里的热油。
“陆总,出大事了!省城来了个地产大佬,姓马,叫马德彪,要在城南建一座商业中心!他把咱们城南地块所有的原材料渠道全掐断了!水泥、钢材、砂石,全被他高价锁死!咱们的项目马上要停工了!”
陆凡把扳手放下,蹲在三轮车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马德彪?干什么的?”
“做房地产起家的,在省城排第三,最近想往宁海扩张。他那个商业中心选址就在咱们地块正对面,摆明了要跟咱们打擂台。”老郑的声音越来越急,“而且他放出话来了,说宁海这地方,谁说了算,得看他马德彪。还说您这个卖烧烤的,压根不懂什么叫商业。整片工地的料全断了,今天下午已经开始停工了。”
陆凡没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锁了多少家供应商?”
“五家。全是宁海本地最大的。马德彪挨家挨户签了排他协议,锁了整整一年。咱们现在想买料,得从外省调,运费加上去成本翻倍,工期至少要拖三个月。”陆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阿勋”的号码。他没有立刻拨出去,而是先走进菜市场里那家卖卤味的店,买了一份猪头肉和两个烧饼,坐在塑料凳上啃了两口,才把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东南亚口音和一股被太阳晒透了的松弛:“喂?谁啊?打扰我钓鱼。”
“阿勋,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猛地精神了:“卧槽!老大?!你他妈还活着?!”
“活着。在宁海吃猪头肉。”陆凡咬了一口烧饼,嚼了两下咽下去,“问你个事,你在东南亚那边手上有没有建材的渠道?”
“建材?”阿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大,你是不是忘了,我手底下控制着整个东南亚最大的建材供应链。水泥、钢材、砂石、木材,你要多少有多少。你那边要开工了?”
“有个地产商把我宁海的原材料锁死了。五家本地供应商全签了排他协议。我需要你把东南亚那边的料调过来,走海运,进宁海港。价格要比本地市场价低三成。”
阿勋在电话那头吹了一声口哨:“三成?老大,你这是要挤死那个地产商啊。我那边的料是走印尼矿山的,成本本来就低,加上运费还能比你们本地市场价便宜两成就不错了。”
“那你就便宜两成。明天能发货吗?”
“明天。”阿勋顿了顿,“不过老大,我有个条件。”
“说。”
“你欠我顿酒。上回在曼谷你说的那顿茅台,一晃三年了。”
“茅台管够。”陆凡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你料到了,酒就到了。另外那五家本地供应商签的排他协议你别动,让他们继续锁。我就要看看马德彪手里攥着一堆签了字的废纸,货从哪儿来。你发货之后走流程把合同给狐狸抄送一份,我这边要用来堵人的嘴。”
阿勋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一声:“老大,你这人办事还是这么损。”
“损才能办事。”陆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又拿起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旁边卖卤味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你又在搞事“的表情。他冲她笑了笑,把骨头吐在桌上,站起来往工地走去。
三天后,宁海港。
一艘从东南亚来的货轮正在卸货。港口的吊臂来回摆动,成吨的水泥和钢材从船舱里吊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旁边停着十几辆重型卡车,车斗里全是砂石。车队排成一条长龙,沿着滨海公路往城南方向开去。
马德彪的商业中心工地和陆凡的项目工地隔着一条街。马德彪的工地门口,几辆空卡车停在路边,司机蹲在地上抽烟,脸上带着一种“活没干完”的茫然。
马德彪站在工地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脸色铁青地看着对面那条浩浩荡荡的车队。他身后站着两个项目经理,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翻笔记本,脸上全是汗。
他转头问身后的人:“那五家供应商怎么说?不是说签了排他协议吗?”
“签了,马总。”项目经理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们说,陆凡根本没找他们要货。他走的全是海外渠道,直接从东南亚进口的。我们签的那五家供应商,等于白锁了。”马德彪手里的雪茄夹着没抽,烟灰掉在锃亮的皮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看着对面工地上那个蹲在路边吃盒饭的男人。
陆凡穿着一件灰色t恤和深色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水泥的运动鞋。他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泡沫饭盒,正用一次性筷子往嘴里扒拉饭菜,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看起来跟工地上那些搬砖的工人没什么区别。
但他面前的工地上,混凝土搅拌机正在轰隆隆地转,钢筋工在绑扎,塔吊在来回摆动,工人头戴安全帽,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马德彪把手里的雪茄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他穿过马路,走到陆凡面前,低头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你就是陆凡?”
陆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你是马总?”
“对。”马德彪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在宁海这摊子事,我听说过。你的料从哪儿来的?东南亚那边运过来的?运费加关税加报关,成本比本地市场高不少吧?”
陆凡接过名片看了看,随手揣进口袋:“马总,你在我工地门口站了十分钟了。你工地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在抽烟聊天,进度表肯定落下了。你就不怕明天甲方打电话来问?”
马德彪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半度:“陆凡,你知道我在省城是什么人吗?黑白两道通吃。你一个外地来的卖烧烤的,想在宁海跟我抢地盘,你凭什么?”
“凭我不吃你那套。”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的原材料被我截了,你的工期拖了。你工地每停工一天亏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马德彪身后的项目经理手里还攥着手机没放下来,屏幕上是刚才收到的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之后脸色彻底白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马总,咱们那五家供应商那边传来消息,说陆凡已经通过他们向行业公会递交了材料,告咱们垄断市场。公会的初步回复是......如果咱们把排他协议签满一年,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现在那些供应商都在急着解约......”
马德彪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盯着陆凡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了。
陆凡重新蹲下来,端起那个还没吃完的饭盒,继续扒饭。对面的工地门口,几辆空卡车开始掉头,司机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给林悦发了条消息:“今晚能准时下班。买点韭菜,我给你包饺子。”
林悦秒回:“韭菜涨价了。”
“那就猪肉白菜。”
“猪肉也涨了。”
“那我买两个馒头,配猪头肉。”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端起饭盒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街马德彪的工地门口已经空了,只剩那几个空烟头还被风卷着在路上滚。
他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路过那排储物间的时候,102号的门还是关着的,窗台上的绿萝在十二月的风里抖了抖叶子。他看了一眼,没停步,拐进了菜市场里面。胖大姐的猪肉摊上还剩半扇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