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这块地是我师父的。”陆凡把那张纸展开,举到胖子面前,“他当时花了全部积蓄买下来,登记为‘永久性农贸市场用地’。后来市场搬过一次,地契他留着了,死之前又塞给了我。”
胖子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身后的几个黑衣工人也面面相觑,手里的钢钎垂了下来。
陆凡把那块泛黄的地契折好,重新揣回口袋。他看了一眼那两辆挖掘机:“这地,爷三十年前就包了。你的人今天要是敢动一下市场,我就让老马的推土机把你们那两辆挖掘机推到河里。”
胖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话筒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看了陆凡一眼,然后朝那几个黑衣工人摆了摆手。
“撤。”
几个工人收起钢钎,上了挖掘机。发动机轰鸣着倒出巷口,两辆明黄色的机械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老马的推土机还堵在门口,铲斗纹丝不动。
菜市场门口安静了。老赵坐在台阶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胖大姐扶着他站起来,眼睛还在红着。几个老摊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小陆”“多亏了你”。
陆凡蹲下来,看了看老赵头上的伤:“救护车叫了?”
“叫了。”胖大姐擦了擦眼睛,“在路上。”
“那就好。”陆凡站起来,走到老马的推土机旁边,拍了拍车门,“老马,谢了。”
驾驶室里那个壮汉探出头来,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陆哥,你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这推土机我平时都停在三公里外的工地上,发动起来够呛。”
“回头请你喝酒。”
“得嘞。”老马把安全帽重新扣上,“那我先开回去了,工地上还等着。”
推土机发动引擎,履带碾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明黄色的车身慢慢退出巷口,拐上主路,柴油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陆凡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那辆推土机消失在街角。林悦走到他身边,白色V领t恤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敞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她伸手,把他夹克领口上蹭的一道泥印子拍掉。
“那张地契,你一直带着?”
“带着。”陆凡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师父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就几张纸。”
“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看清了那个章。”林悦看着他,“真的是三十年前的?”
“真的。”陆凡把那张泛黄的地契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晨光下又看了一眼。纸面上的红章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宁海县土地管理局几个字清晰可辨。
他把它叠好,重新揣进口袋,“我师父当年买这块地的时候,花了三千块。那时候三千块能在县城买一套院子。”
林悦没有说话。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口袋边缘露出的那个纸角,然后又收回手。晨光从巷口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胖大姐扶着老赵站起来,几个摊主帮忙抬着,往巷口走。经过陆凡身边的时候,老赵回过头看着他,脑袋上那圈纱布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但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陆凡听清了。
“小陆,谢谢。”
陆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着救护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把老赵扶上去。胖大姐回头冲他喊了一句:“小陆,晚上来家里吃饭!”
他摆了摆手。
林悦站在他旁边,包臀裙被晨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曲线。她侧过头看着他:“你那张地契,能管几年?”
“管一辈子。”陆凡把手插回口袋里,“师父说过,这地只要还有人在上面卖菜,就是菜市场。”
“那要是以后没人卖菜了呢?”
陆凡想了想:“那就等以后再说。”
两人并肩走出巷口。阳光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几道薄薄的光。身后菜市场的铁皮门重新打开了,几个老摊主把被扔出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有人支起了遮阳棚,有人搬出了新的一筐菜。
宁海的清晨跟往常一样,菜市场的油烟味还是那个味道。
菜市场的事解决后,陆凡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老马的电话,非要请他喝酒,被他用“今晚有事”推了。然后是胖大姐,说老赵缝了七针、人没事,让他别担心。挂了电话还没揣进口袋,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林紫云发的,只有一行字:“晚上来我这儿一趟。有事跟你说。”
陆凡看着屏幕,没回。旁边林悦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帮一个摊主捡散落的土豆,包臀裙因为这个姿势绷得更紧,从背后看,腰和胯的弧线在浅灰色的面料下清清楚楚。她捡完最后一个土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
“林紫云。”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说晚上有事。”
林悦没追问,弯腰把那袋土豆放回摊主的筐里,然后走到他面前。白色V领t恤上沾了几道泥印子,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下白得晃眼。她伸手拍了拍他夹克前襟上的灰,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胸口时带着一点凉意。
“去呗。她帮过你不少忙。”
“你不去?”
“我晚上有电话会议。”林悦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去就行了,早点回来。”
陆凡看了她一眼:“你不吃醋?”
“吃。”林悦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底那层光比午后的太阳还亮,“但我分得清轻重。林紫云跟韩雨不一样,她是自己人。”
晚上八点,陆凡到了林紫云在城东的高层公寓楼下。她住在十七楼,门开着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砖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伸手推开门,里面飘出一股清冽的酒香,混着熟食的卤味。
林紫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裙,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脯和锁骨。裙摆刚到大腿根,两条腿交叠在一起,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踩在一双棉拖鞋里。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
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偏暗的口红,看起来跟平时那个穿着旧军袄、扎着低马尾的林紫云判若两人。
她听到门响,侧过头来看他。暖黄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点沙哑,“坐。”
陆凡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几碟小菜,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两瓶白酒。一瓶已经开了,瓶口冒着凉气,另一瓶还封着。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放松了几分。
“你找我什么事?”
林紫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酒杯放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她转过上半身,正对着他,两条腿换了个交叠的方向,吊带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滑了一截,大腿根那片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下一闪而过。她没有去拉裙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
“陆凡,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在宁海待多久?”
陆凡想了想:“没定。看情况。”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宁海安个家?”
陆凡看着她,没接话。林紫云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吊带裙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敞得更开,锁骨下方的弧线几乎完整地露出来。她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不太正常,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有林悦。我知道你不可能跟我有什么结果。”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帮过我那么多,帮我从赵崇光手里救出来,帮我回了江都,又帮我在宁海安顿下来。我这人欠人情就睡不着觉,你得让我还。”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钥匙是铜色的,齿痕很深,挂着一个旧旧的钥匙扣,上面刻着“102”三个数字。
“我在楼下给你租了个储藏室,102号。就当是我还你的人情。不是名分,就是一间屋子。你要是哪天想一个人待着,不用去住马路牙子。”
陆凡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着她。林紫云的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嘴唇上还沾着酒液,泛着湿润的光。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一次性倒了出来。
“林姐。”陆凡伸手,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你这人情,比一间储藏室大。”
“那你收不收?”
“收。”陆凡把钥匙揣进口袋,“但我也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