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咱俩一起去。”他说,“她点多少你吃多少,吃穷她。”
林悦没说话,但搂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半寸。
晚上的后街比白天热闹得多。小龙虾摊子从巷口一直摆到巷尾,红通通的虾壳堆成小山,空气里飘着蒜蓉和十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老五的摊子在巷子最深处,塑料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矮桌,人已经坐满了大半。
韩雨已经到了。她换了一身黑色短袖t恤和深色牛仔裤,t恤塞进裤腰里,把腰线收得利落,两条腿绷得笔直,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整张脸露出来,没化妆,但嘴唇上还留着一点白天涂过的唇釉的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两大盘小龙虾,旁边还有一扎啤酒。看到陆凡和林悦一起走过来,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笑了:“来了?坐。”
陆凡在她对面坐下来,林悦挨着他坐下。塑料凳子矮,包臀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往上缩了一截,她伸手拢了一下,没说什么。
韩雨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你吃辣吗?”
“能吃。”林悦接过筷子。
韩雨又递了一双给陆凡,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停了一瞬:“你能吃辣我知道。”
她收回手,从盘子里夹了一只小龙虾放在林悦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尝尝,这家的蒜蓉是招牌。”
林悦低头看着碗里那只红通通的虾,又抬头看了看韩雨。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女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陆凡坐在中间,已经自己动手剥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嗯,不错。”
韩雨笑了,又夹了一只放进他碗里:“那你多吃点。”
林悦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看着对面那个穿黑色t恤的女人,她的手臂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利落,肩膀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肩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韩队长,“林悦放下杯子,“你跨省来宁海办案,顺便请我们吃小龙虾,挺忙的吧?”
“案子办完了。”韩雨剥了一只虾,虾肉蘸了蘸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正好路过,听说你们从京城回来了,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他有没有被你管住。”韩雨的目光扫过陆凡,带着一点笑,“现在看来,管得还行。”
陆凡把嘴里的虾壳吐在桌上,擦了擦手:“你俩能不能别拿我当话题?”
“不能。”两个女人同时开口。
陆凡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低头继续剥虾。但他看到对面韩雨剥虾的侧脸时,她嘴角那抹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那是一种难得放松的表情。
一顿小龙虾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韩雨起身结账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蒜蓉虾推到了林悦面前:“打包带回去,明天早上热热还能吃。”
林悦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谢了。”
韩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穿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我明天回京城。你们要是再回去,记得找我。”
陆凡站起来:“你专程来宁海就为了请吃一顿小龙虾?”
“不然呢?”韩雨笑了笑,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拍掉肩膀上沾的一片花椒壳,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肩头的布料时带着一点温热,然后收回手,“罚单收好了,下次别让我在路口再逮到你。”
她转身走了,帆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着,拐过巷口的时候她举起右手摆了摆,没有回头。
陆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灯光里。林悦走到他身边,手里拎着那袋打包好的小龙虾,她沉默了两秒,开口问:“那张罚单呢?”
“口袋里。”
“掏出来我看看。”
陆凡把罚单递给她。林悦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背面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个笑脸画得实在潦草,像个不小心歪了笔的句号。她把罚单折好还给他:“收好了。”
她说完转身往巷子外走,包臀裙在她走路的时候微微摆动。
陆凡跟上去,与她并肩。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蒜蓉和啤酒混在一起的气味。林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照得分明。
“你那张罚单,回去裱起来挂在墙上。”
“挂墙上干嘛?”
“提醒你下次别跟她一起吃小龙虾。”
陆凡笑了:“那你自己点的?”
“我点的她付的钱。”林悦顿了顿,“下次我请她。”
第二天一早,陆凡是被手机震醒的。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宁海本地。他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小陆?我是菜市场卖猪肉的老赵他媳妇!你快来!出事了!来了好多人,说要拆市场,老赵跟他们理论,被推了一把撞在案板上了!”
陆凡坐起来,声音沉了下去:“伤得重不重?”
“脑袋破了,流血了,我打120了……小陆,你快来,他们说要今天就把市场拆了,东西全往外扔!”
“别跟他们硬碰。我马上到。”
陆凡挂了电话,翻身下床。林悦已经醒了,穿着那件白色吊带睡裙坐在床边,细细的肩带挂在肩膀上,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脯。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枕头印,但那双眼睛已经清醒了。
“怎么了?”
“菜市场出事了。”陆凡套上t恤和夹克,“开发商要强拆,老赵被打了。”
“我跟你去。”
“你穿这个?”
林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站起来走进卫生间,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白色V领t恤,浅灰色包臀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很好。她走到门口换上一双平底鞋:“走吧。”
两人下楼的时候,陆凡骑上那辆电瓶车,林悦还是侧坐在后座。这一次她搂得很紧,手指攥着他t恤的前襟,没有说“开慢点“。陆凡拧满油门,电瓶车冲进清晨的街道。
菜市场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两辆挖掘机停在巷口,黄漆在晨光里扎眼得很。七八个穿黑色工装的男人站在市场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正指挥几个工人往外面扔东西。
菜筐、塑料桶、秤盘,散了一地。几个老摊主站在旁边急得跺脚,但没人敢上前......那几个黑衣工人手里都拎着钢钎,虎视眈眈地看着。
老赵坐在市场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脑袋上缠着一圈纱布,血还在往外渗。胖大姐蹲在他旁边,用围裙按着他额头,眼眶通红。
陆凡把电瓶车停在巷口,走过去。那几个黑衣工人看到他,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钢钎横了一下:“你是谁?这儿在拆违建,闲人别凑热闹。”
陆凡没看他,直接走到老赵面前蹲下来:“赵哥,伤得怎么样?”
老赵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冲他苦笑了一下:“小陆,他们一大早就来了,说要拆市场,说是地已经卖给开发商了......”
“卖给谁了?”
“卖给盛世地产了。”那个胖子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凡,“你是这儿的商户?我跟你说,这块地盛世地产已经拿到开发权了。今天之内清场,你赶紧把东西搬走,别挡着施工。”
陆凡站起来,看着那胖子。他比对方矮了半头,但站在那儿的气场一点不弱:“开发权?哪一年签的?”
胖子愣了一下:“去年。”
“去年签的?”陆凡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那你知道这地块三十年前是谁的吗?”
“你管它是谁的?反正现在归盛世地产了。”胖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赶紧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凡没有走。他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一股刚睡醒的不耐烦。
“喂?谁啊大早上的......”
“老马,是我。”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陆哥?!你他妈回来了?”
“回来了。你还在开你那台推土机?”
“开!一直在开!谁要动工?”
“我。宁海老菜市场门口。”陆凡看了一眼那两辆停在巷口的挖掘机,“你帮我开你那台车过来,堵一下门口。”
“得嘞!十分钟!”
电话挂了。
胖子狐疑地看着他:“你叫谁?”
“一个朋友。”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菜市场的铁皮门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开一辆推土机过来,这门口有点窄,你让你们那两辆挖掘机挪一挪,别挡道。”
胖子的脸色变了。他还没开口,巷口已经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一辆明黄色的推土机从街角拐了进来,车身老旧,履带上沾满了干泥块,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戴安全帽的壮汉,隔着玻璃朝陆凡挥了挥手。
推土机在巷口稳稳停下,铲斗放下来,正好堵住了那两辆挖掘机的去路。
胖子急了:“你他妈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凡走过去,拍了拍推土机的铲斗,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就是提醒你一下,这块地,你拆不了。”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纸。纸面发脆,边缘卷了,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毛笔字,墨迹已经褪得发褐,但还能看清。
上面写着“宁海县城南菜市场用地权属确认书”,末尾盖着一个红章......宁海县土地管理局,日期是三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