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林悦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羽绒服下面是深灰色的紧身牛仔裤和黑色短靴，两条腿绷得笔直，整个人在灰蒙蒙的冬日光线下像是一截刚刨开的松木。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露出两盒热气腾腾的饭盒。
“老刘说今天卤煮卖完了。”她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拉开羽绒服的拉链，露出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贴着下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我买了酸菜白肉和米饭，凑合一顿。”
陆凡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沿，走过去看了一眼饭盒。酸菜白肉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肥瘦相间，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他拉出塑料凳坐下，从袋子里拿出筷子掰开，夹了一块白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够吃。”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下巴，也拿起一双筷子。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小口小口的，酸菜的汁水沾在嘴角边，她没有去擦，只是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耳钉。
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白色高领毛衣贴着她的腰线，在午后的日光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
两人吃完了饭，林悦把饭盒收进塑料袋，擦了擦手，没有急着站起来。她把羽绒服重新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下午有事？”
“下午没事。晚上有事。”陆凡靠在椅背上，把双腿伸直交叠着，“回江都的车票，明天一早的。”
林悦的手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羽绒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歪了半寸，露出高领毛衣上方一截锁骨，在午后的光线下白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牛奶。
“我跟你一起。”
“你那边公司的事......”
“交接完了。”林悦把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京城办事处挂牌那天我就跟总部打过招呼了。随时可以走。”
陆凡仰头看着她。她站在午后的光线里，羽绒服的轮廓被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几缕碎发从围巾边缘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她那双从围巾上方露出来的眼睛看着他，不躲不闪。
“那你收拾东西。”
“早上就收拾好了。”林悦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底那层亮色比正午的日光还透，“你那个行李箱夹层里的黑卡，我帮你换了个位置。塞在羽绒服内袋里了。”
陆凡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站起来。他走进东厢房，把铁皮盒子从墙角拿出来，那把杀猪刀还躺在盒底，刀身上磨出的冷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盒子盖好，塞进行李箱夹层里，拉好拉链。
林悦站在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羽绒服的下摆垂在膝盖上方，两条腿被牛仔裤裹着，绷出利落的线条。她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几点走？”
“六点。”陆凡拎起行李箱，“天黑之前出城。”
林悦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走到他旁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你骑车，我坐后座。”
“那辆二八大杠？”
“不然呢？你走路？”
陆凡笑了一声，推着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出了院门。他把行李箱用绳子固定在车后座外侧，林悦跨上后座，羽绒服的下摆被她拢在腿上，露出一截被深灰色牛仔裤裹紧的小腿。
她一只手抓着后座边缘的铁杆，另一只手按住羽绒服的领口，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陆凡蹬了两下踏板，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歪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城外骑，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他夹克下摆吹得翻起又落下。
林悦在后座上坐得不算稳，但她的手攥着铁杆的力道收紧了一些，下巴几乎搁在陆凡后背的夹克上。
骑出城郊那条柏油路的时候，京城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慢慢收拢。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几根烟囱的轮廓在雾霭里渐渐模糊。
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轧过路面上干裂的泥块，链条嘎吱嘎吱响着，在空旷的冬日午后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陆凡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暮霭里缩成一条线，红墙绿瓦只剩模糊的轮廓。
他把车头调正，蹬了一脚踏板，链条发出最后一声嘎吱响，然后被风吹散在空旷的田野里。
“京城的卤煮还是差点火候。”他说，“咱回江都吃红烧肉吧。”
林悦在后座上把下巴搁在他后背，羽绒服的领口贴着他夹克的肩线。她的声音被风声裹着，从围巾后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回去给我烤串。”
陆凡没回答，但他蹬踏板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沿着灰白色的柏油路一直往前骑，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又慢慢聚拢起来。
二八大杠骑进宁海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路边的路灯从灰蒙蒙的变成了暖黄色，空气里的味道也从京城那种干冷的煤烟味变成了湿润的、带着河腥气的南边风。
陆凡蹬踏板的动作慢了下来，车轮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了一下，后座的林悦跟着晃了晃，手从铁杆上滑下来，攥住了他夹克的后摆。
“到了？”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路风吹出来的哑。
“到了。”陆凡放慢车速，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一楼的门面全开着，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灯一盏连着一盏，油烟混着炒菜的滋啦声从各家窗户里涌出来，把整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
宁海的夜，跟江都差不多，跟京城是两个世界。
陆凡在一栋六层老楼前面停下来，单脚撑地，回头看了林悦一眼。
她正把围巾从鼻尖往下拉，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白但气色不错的脸。羽绒服的拉链在骑行中滑下来半截，露出白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和一小截锁骨，风把那几缕碎发吹到她嘴角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瞬。
“你住这儿？”她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车后座。
“租的。”陆凡把车靠墙停好，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六楼，没电梯，但你放心，我背你上去。”
“谁要你背？”林悦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跟着他往楼道里走。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踩两下才亮一下，昏黄的光把两个人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高一低。
六楼到了。陆凡打开门，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把没拆封的竹签和一个铁皮炉子，墙角搁着几袋炭。东西不多，但能看出来有人住过。
“你先坐，我去楼下买点吃的。”陆凡把夹克拉链拉开，换了一双拖鞋。
“你刚才不是说饿了一路？”林悦站在客厅中央，羽绒服还没脱，围巾松散地搭在脖子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茶几那把竹签上停了一下，“你这屋子，比江都那个还小。”
“小有小的好处，省得你到处跑。”陆凡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分钟回来。”
他下楼的时候没走正门，拐进了楼后面的那条巷子。这条巷子他熟，从京城回来之前就让狐狸给老刘捎过话，说老摊子先别撤，他过两天回来还得吃。
巷子尽头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农贸市场，这会儿快到收摊时间了，菜摊上的菜叶子蔫了大半，肉摊上的灯还亮着。
陆凡走到最里面那家猪肉摊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案板上收拾碎肉。看到陆凡走过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小陆？你不是去京城了吗？”
“回来了。”陆凡靠在案板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扇没卖完的猪头肉，“大姐，这块怎么卖？”
胖大姐低头看了看那块猪头肉，肥瘦相间，皮上的毛燎得干干净净，切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肉冻。她拿起刀比划了一下：“你要的话，三块五。”
“三块五？”陆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贵了。三块。”
“三块？你知不知道现在猪肉什么价？”
“我知道。”陆凡把那五块钱放在案板上，“但我兜里只有三块零钱了，剩下的两块还得买葱。”
胖大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骂了一声，拿刀把猪头肉切了一块大的，用油纸包好推过来：“拿走拿走，三块就三块。你这孩子，去了一趟京城，还是这么抠。”
“抠才能过日子。”陆凡接过油纸包，从旁边的菜摊上顺了两根葱，往柜台拍了五毛钱，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悦正坐在沙发上，把那把竹签一根一根摆齐。
羽绒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白色高领毛衣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腰线收得利落，两条腿并拢在一起，脚踝纤细，被暖气片的热气烘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买什么了？”她抬头看他。
“猪头肉。还有葱。”陆凡把油纸包放在茶几上打开，猪头肉切得厚薄均匀，肥肉透亮，瘦肉紧实，肉冻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又从厨房翻出半瓶醋和一小碟辣椒面，在茶几上摆开，“拌着吃，比京城那什么山珍海味强。”
林悦看着他忙活，没有搭话。她伸手拿起一块猪头肉，在醋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咽下去。
“怎么样？”陆凡问。
“还行。”她又拿了一块，“比你烤的串差一点。”
“那当然。”陆凡也拿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那股咸香混着醋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嚼完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京城的山珍海味，真不如宁海的一口肥肠解馋。”
林悦看着他吃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把他递过来的筷子接过去，夹了一块猪头肉，蘸了蘸醋，低头慢慢吃。两个人一人一口，把那包猪头肉吃了大半，茶几上的油纸被肉汁浸透了一块，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油汪汪的光。
“你明天去公司？”林悦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去。”陆凡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腿伸直交叠着，“秦氏集团在宁海的保安部新来了几个退伍兵，听说心气儿挺高。我得去看看，别让他们把我那摊子事搅黄了。”
“你一个卖烧烤的，去管人家保安部的事？”林悦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卖烧烤之前，也是带过兵的。”陆凡站起来，把油纸包收拢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厨房洗了手，水龙头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再说了，明天不是去管他们，是去教他们做人。”